睡前小故事集A
第48章 国际邀请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姑父。
想起他说:你姑最爱吃这个,我做了四十年,等她尝。
他点点头。
“这是我姑父的菜。”他说。
最后一道,是法式鹅肝配北京酱料。
他把鹅肝煎到两面金黄,码在盘子里。然后把调好的酱汁浇上去,旁边摆上碧绿的芦笋。
他端着那盘菜,走到评委席前。
“这道菜,”他说,“是我为法国准备的。”
评委们看着那盘菜。
鹅肝金黄,酱汁酱红,芦笋碧绿。颜色漂亮,香气诱人。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先尝了一口。
他嚼了嚼。
然后他闭上眼睛。
嚼了很久。
他睁开眼。
“这个酱,”他说,“是什么?”
嘉禾说:“中国的炸酱。黄豆做的。”
老头又尝了一口。
“鹅肝配这个酱……”他想了想,“完美。”
其他评委也尝了。
没人说话。
可他们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展示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
嘉禾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着手,冲他笑。
他有点懵。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他做完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皮埃尔跑过来,满脸是笑。
“沈师傅,太棒了!评委们都说好!”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收拾东西。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爸。
“爸,”他说,“您真行。”
嘉禾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把刀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记住了吗?”
和平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嘉禾说:“那些菜。怎么做。”
和平点头。
“记住了。”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那之后几天,他们在巴黎转了转。
去了埃菲尔铁塔,去了卢浮宫,去了塞纳河边。和平什么都新鲜,拿着相机拍个不停。嘉禾不怎么拍,就那么走着,看着。
有一天,他们去了一家法国餐厅。
皮埃尔推荐的,说是一家老店,开了八十多年。老板是个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亲自在厨房里忙。
他们点了几道菜。鹅肝、蜗牛、牛排、甜点。
和平吃得津津有味。
“爸,您尝尝这个蜗牛,好吃。”
嘉禾尝了一个。
点点头。
“不错。”
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细细地品,品完了,想一会儿。
吃完,他让和平把老板请出来。
老板出来了,系着白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用英语问:“有问题吗?”
嘉禾摇摇头。
“没问题。”他说,“做得很好。”
老板笑了。
“谢谢。”
嘉禾看着他。
“您这家店,”他说,“开了多少年?”
老板说:“八十二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嘉禾点点头。
“我家的店,”他说,“开了五十五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三十年。”
老板看着他。
两个老头,隔着餐桌,互相看着。
老板伸出手。
嘉禾握住。
“好好做。”老板说。
“您也是。”嘉禾说。
回国前一天晚上,嘉禾和和平坐在酒店房间里。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灯光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和平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和平。”
和平回过头。
“爸?”
嘉禾说:“这几天,你看出什么了?”
和平想了想。
“看出……世界挺大的。”
嘉禾点点头。
“还有呢?”
和平又想了想。
“看出……咱家的菜,不丢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
“还有呢?”
和平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评委吃开水白菜时的表情,想起那个女评委尝锅包肉时红了的眼眶,想起那个老厨师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他爸。
“爸,”他说,“传统不是守旧。”
嘉禾看着他。
“是什么?”
和平说:“是根基。”
他顿了顿。
“咱家的菜,是爷爷传下来的,是您传下来的。这么多年,味儿没变。可这回在法国,咱用鹅肝配炸酱,用法国的东西,做出中国的味儿。”
他又顿了顿。
“这不算守旧。这是……把根扎在这儿,然后往上长。”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
二十出头了,个子比他还高,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他想起二十年前,这小子刚出生,小小的一团,躺在他娘怀里哭。想起十五年前,这小子头一回上学,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头也不回。想起五年前,这小子说:爸,我想学厨。
如今这小子站在这儿,跟他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在儿子旁边。
窗外,巴黎的灯火亮着。远处有埃菲尔铁塔,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睡吧,”他说,“明天回家。”
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的时候,雨打在舷窗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嘉禾和和平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
春梅站在那儿,撑着一把黑伞,看见他们,使劲挥手。
建国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和平跑过去,抱住他妈。
“妈,我回来了。”
春梅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嘉禾慢慢走过去。
春梅看着他。
“瘦了。”她说。
嘉禾摇摇头。
“没瘦。”
春梅笑了。
“走吧,回家。”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建国开来的车。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窗起了雾,和平用手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
高速路两边是田野,绿油油的,被雨洗得发亮。远处有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亲切。
离家一周,好像离开了好久。
车开了两个钟头,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密密的,被雨打得往下滴水。胡同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车停在院门口。
嘉禾下车,站在那儿。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枣子结得密密匝匝,还没熟,青青的,像一颗颗小珠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滴从叶子上滑落,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可摸着踏实。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灶间。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案板还是那块案板。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他点上火。
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从包里掏出那把刀,搁在案板上。
然后他系上围裙。
春梅进来,看见他站在灶前。
“不歇一会儿?”
嘉禾摇摇头。
“不歇,”他说,“该做晚饭了。”
那天晚上,沈家菜馆照常营业。
八张桌子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几个等座的。和平在灶边炒菜,嘉禾在旁边看着。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和平炒菜的时候,比从前更稳了。火候把握得刚刚好,颠勺的时候,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回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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