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48章 国际邀请
第48章:国际邀请
一九九四年,三月初八。
那天嘉禾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厚实的纸,左上角印着三行字——法文,弯弯曲曲,像藤蔓爬过墙头。邮票上是一个举着旗帜的女人,头发被风吹起来,样子很神气。
和平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爸,这是法国来的。”
嘉禾正在切菜,刀停了。
“法国?”
和平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硬纸卡,烫金的边,印着法文和中文两种文字。中文那行字是手写的,墨蓝色的钢笔字,工工整整:
“兹邀请中国北京沈家菜馆主厨沈嘉禾先生及助理一人,于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日至二十八日,参加巴黎国际美食节,并作主题展示。往返旅费及食宿由组委会承担。”
底下是一个签名,还有一枚红色的印章。
和平念完,抬起头,看着他爸。
嘉禾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刀,一动不动。
春梅从后院进来,见父子俩愣着,问:“怎么了?”
和平把信递给她。
春梅接过,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巴黎?”她说,“法国那个巴黎?”
和平点头。
春梅拿着那封信,走到嘉禾跟前。
“嘉禾,这是请你去法国做菜?”
嘉禾没说话。
他把刀放下,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
字他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好像不认识了。
“我去法国?”他说,“做菜?”
春梅笑了。
“对,你去法国,做菜给法国人吃。”
嘉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教他切萝卜。想起二十年前,他在砖厂搬砖。想起十五年前,他犹豫要不要重开饭店。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上电视。
如今,法国来信了。
请他去巴黎。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建国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摘下老花镜。
“老二,”他说,“你这回可露脸了。”
嘉禾没说话。
和平坐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爸,我陪您去。”
嘉禾看他一眼。
“你?”
“信上不是说可以带一个助理吗?”和平说,“我给您打下手。”
嘉禾没接话。
春梅说:“让和平去吧。他学了四年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嘉禾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三月的夜,风还凉。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
这棵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八十五年了。
娘走了四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一闪一闪。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那菜,你传下去了。
如今,要传到法国去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
“和平,”他说,“去订票。”
接下来的两个月,嘉禾和平父子俩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行李,是准备菜。
嘉禾把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菜,一样一样重新做了一遍。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开水白菜。每做一道,就让和平尝,让春梅尝,让建国尝。
“味儿对不对?”
“对了。”
他点点头,把这道菜记下来。
然后又做下一道。
有一天,和平问:“爸,咱去法国,做什么菜?”
嘉禾想了想。
“还没想好。”
和平说:“人家请咱去,肯定得做点拿手的。樱桃肉、开水白菜,这些都得做吧?”
嘉禾摇摇头。
“不一定。”
和平愣住了。
“为什么?”
嘉禾看着他。
“你去法国吃过饭吗?”
和平摇头。
“那你知道法国人爱吃什么吗?”
和平又摇头。
嘉禾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刀放下,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咱们在家做的这些菜,是给中国人吃的。中国人什么口味,咱们知道。可法国人……”
他顿了顿。
“他们吃惯了面包、奶酪、牛排,能吃得惯樱桃肉吗?”
和平没说话。
他也坐下来。
父子俩对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坐了很久。
后来和平说:“爸,要不咱做点不一样的?”
嘉禾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和平说:“咱把法国的东西和咱的东西掺和掺和。”
嘉禾愣了一下。
“掺和?”
“嗯。”和平说,“人家请咱去,肯定是想尝尝中国的味儿。可要是全是中国味儿,他们吃不惯,也白搭。咱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吃得惯,又觉得新鲜。”
嘉禾没说话。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去市场,”他说,“买点鹅肝。”
那之后的日子,嘉禾开始研究鹅肝。
他没做过这玩意儿。别说做,见都没见过几回。只知道法国人拿它当宝贝,贵得很。
他从市场上买回来一块,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花了小两百。拿在手里掂了掂,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黄油。
他把鹅肝切成片,煎了。
煎完尝了尝。
腻。
他又煎了一块,这回煎得老一点。
还是腻。
他把第三块切成丁,和青椒一起炒。
这回不腻了,可也不像鹅肝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冰箱,坐在灶前发呆。
和平凑过来。
“爸,怎么样?”
嘉禾摇头。
“不对。”
和平说:“要不咱换种做法?”
嘉禾看着他。
“什么做法?”
和平想了想。
“咱家的酱,能不能配鹅肝?”
嘉禾愣了一下。
酱?
他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打开酱缸。里头是去年秋天炸的炸酱,还有半缸。酱香扑鼻,咸鲜醇厚。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抹在馒头片上,递给和平。
“尝尝。”
和平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好吃。”
嘉禾没说话。他看着那缸酱,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冰箱里那半块鹅肝拿出来,切成薄片,用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然后把炸酱用黄酒澥开,加点糖,熬成浓汁,浇在鹅肝上。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鹅肝是嫩的,一抿就化。酱是咸的,带点甜。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他又嚼了嚼。
然后他点点头。
“这个行。”
和平也尝了一块。
尝完,他看着他爸。
“爸,这叫啥?”
嘉禾想了想。
“法式鹅肝配北京酱料。”他说。
和平笑了。
“这名字够长的。”
嘉禾也笑了。
那之后,嘉禾又试了很多次。
鹅肝煎的火候,酱汁的浓淡,配菜的选择。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调。试了二十多遍,终于定下一个方子。
鹅肝切成一指厚的片,用少许盐和胡椒腌一刻钟。平底锅烧热,不放油,直接下鹅肝。煎到一面金黄,翻面,再煎一分钟。出锅,码在盘子里。
另起锅,放少许油,下葱姜末爆香。加黄酒、酱油、糖,熬到浓稠。最后加入一勺炸酱,搅匀,浇在鹅肝上。
配菜是烫过的芦笋,碧绿碧绿的,摆在盘子一边。
嘉禾端着那盘菜,看了很久。
鹅肝金黄,酱汁酱红,芦笋碧绿。三样颜色放在一起,好看。
他夹起一块,尝了尝。
鹅肝嫩滑,酱汁咸鲜,芦笋清脆。三样口感混在一起,也舒服。
他把盘子递给和平。
“尝尝。”
和平接过,尝了一口。
嚼了嚼。
又尝了一口。
他把筷子放下。
“爸,”他说,“这菜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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