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45章 第二代掌勺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她。
静婉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暖的。
“嘉禾,”她说,“德昌来接我了。”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他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点点头。
静婉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和平呢?”
嘉禾把和平叫进来。
和平站在床边,看着他奶奶。
静婉看着他。
十八了,比他爸还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神定了。
“和平,”她说,“你过来。”
和平走过去,蹲在床边。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胸口。
眼睛慢慢闭上。
嘉禾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
建国跪在地上,头抵着床沿。
和平蹲在那儿,看着奶奶。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他打开罐子,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哪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那棵枣树还在。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
他们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埋上土。
没立碑。
静婉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嘉禾站在树下,看着那堆新土。
风把树枝吹得响。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静婉走后,沈家菜馆关了一个月。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嘉禾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一动不动。春梅叫他吃饭,他不吃。和平跟他说话,他不应。
建国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柜台后,也不拨算盘,就那么坐着。
一个月后的一天,嘉禾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口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他看了看那把勺。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
“明儿开门。”
一九九一年春天,沈家菜馆重新开张。
第一天,来了很多老主顾。他们进门,看见柜台后那把椅子空着,都不说话。
有人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那人点点头,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嘉禾对和平说:
“从明天起,你掌勺。”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看着他。
“我站了四十年,”他说,“该你站了。”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他爸。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站在那儿,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爸,我……”
嘉禾没让他说完。
“你做了一年多,我看了一年多。”他说,“行了。”
和平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奶奶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这三年来洗的那些碗,切的那些菜,熬的那些汤。
他想起他爸站在他身后,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着。
如今他爸说:行了。
他抬起头。
“爸,我接着。”
嘉禾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和平站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那之后的日子,和平主厨,嘉禾打下手。
每天早上四点,父子俩一起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嘉禾做一遍,和平看着。和平做一遍,嘉禾看着。
有时候和平做得不对,嘉禾也不说话,只是把他做的那锅汤倒掉,重新吊一锅。和平站在旁边,看着,记着。
下一次,他就做对了。
客人来了,点菜。和平掌勺,嘉禾站在旁边。有时候火候差点,嘉禾伸手帮他调一下。有时候味道淡了,嘉禾递过盐罐。
客人吃完,走了。
嘉禾问:“今儿怎么样?”
和平想了想。
“樱桃肉还行,烩三鲜欠点火。”
嘉禾点点头。
“明儿再练。”
那年秋天,来了个老主顾。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进门就喊:“沈师傅!”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白三爷?”
白三爷老了。九十二了,走路都晃。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听说你娘走了?”他问。
嘉禾点点头。
白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她一句话。”他说,“欠了六十年。”
嘉禾没问什么话。
白三爷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和平说:
“给我来碗炸酱面。”
和平下了一碗面,端上去。
白三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你做的?”他问和平。
和平点头。
白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那辈,”他说,“做的是这个味儿。你爸那辈,做的也是这个味儿。到了你这辈……”
他顿了一下。
“还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和平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回头看他爸。
嘉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爷爷,他没见过。可他爸说,爷爷做菜最好。
奶奶,他记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笔直,手里握着铜勺。
姑爷爷,他也记得。那个从台湾来的老人,每次来都做锅包肉,笑得露出一口假牙。
他爸,他天天见。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站在灶前,手还那么稳。
如今他站在这个灶前,做着他们做过的菜。
他想起白三爷的话:还是这个味儿。
这个味儿是什么味儿?
他说不清楚。
可他做出来了。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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