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43章 台湾来信
静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头。
“嘉禾,”她说,“你姑的坟,你知道在哪儿吗?”
嘉禾点头。
“在廊坊。跟奶奶埋在一起。”
静婉点点头。
“明儿你去一趟。”她说,“替大勇说一声。”
嘉禾说:“好。”
静婉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这孩子,”她说,“苦了他了。”
门帘落下。
那天晚上,嘉禾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
“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他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
一个男人,在几千里外的小岛上,做了三十八年锅包肉。每天做,从不间断。做给谁吃?做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
可他还是在做。
做了三十八年。
嘉禾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他想起姑。
他记得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头发挽成髻,穿一身蓝布衫。她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每次来他家,都给他和哥带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
姑做的黏豆包特别好吃。黄米面,红豆馅,蒸熟了趁热吃,又黏又甜。他记得有一回,他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姑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呢。
那是四八年的事了。
第二年姑父就走了。
第三年姑就病了。
第四年姑就没了。
他记得姑下葬那天,娘哭得站都站不住。他扶着娘,问,姑去哪儿了?娘说,姑去找你姑父了。
他不懂。
他以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
后来他才知道,姑没找到。姑父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姑等了他三年,没等到。
如今姑父的信来了。
晚了三十五年。
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看见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想对姑说,姑,姑父来信了。他还活着。他还在做锅包肉。他做了三十八年。
可他张不开嘴。
姑已经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廊坊。
他骑自行车去的。八十里路,骑了三个多钟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车子靠在村口的槐树下,顺着田埂往里走。
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一片荒草,几棵柏树,几十个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有。
他奶奶的坟在坡顶,旁边埋着姑。
他走到姑的坟前。
坟不大,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墓碑是块青石,上头刻着几个字:沈门陈氏秀英之墓。生卒年月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他在坟前蹲下。
把草拔了拔。拔了半天,才把墓碑露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姑,”他说,“姑父来信了。”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他把信展开,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念起来。
“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我是大勇。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台北。这儿冬天不冷,夏天热,常下雨。我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沈阳,我家开的馆子里。你跟着你哥来办货,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你说好吃。我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头三年在沈阳,在北平。后三十八年在这儿。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你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你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秀英,我对不起你。
让你等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十八年。让你等了这辈子。
我没回去。回不去。
可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忘。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台后头,每天都能看见。照片是你十八岁那年拍的,扎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我对着照片说,秀英,今儿又做了一盘锅包肉,你尝尝。
你尝不着。
可我知道你能听见。
秀英,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你等着。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念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还在吹,吹得草哗哗响。柏树的枝丫摇晃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模糊了,可姑的模样他还记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挺好的。您放心吧。”
风停了。
草也不响了。
山坡上静静的,只有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
他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姑的坟孤零零立在那儿,被荒草围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回过头,继续走。
嘉禾回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子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春梅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春梅端出一碗面,搁在桌上。
嘉禾坐下,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春梅。”
“嗯。”
“我想给姑父回信。”
春梅愣了一下。
“回信?”
嘉禾点点头。
“他等了三十八年,”他说,“该有人告诉他一声。”
春梅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四十九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
“你想说什么?”
嘉禾想了想。
“就说……姑挺好的。我们替她收着了。”
春梅没说话。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面吃了。”
嘉禾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梅问:“笑什么?”
嘉禾说:“我在想,姑父那锅包肉,不知道什么味儿。”
春梅也笑了。
“那你回信的时候问问,”她说,“说不定哪天能尝尝。”
那晚嘉禾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他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姑父:
您的信收到了。
我姑叫陈秀英,是我爹的妹妹。她五二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一岁。葬在廊坊,跟我奶奶一起。坟在村后小山坡上,朝南,能晒着太阳。
我今天去看了她。把您的信念给她听了。
她应该听见了。
我娘还活着,八十五了,身体还行。每天还来店里坐坐,收收钱。她说您苦了。让我告诉您,好好活着,别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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