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30章 传承之惑

“吃饭也要讲政治?”嘉禾的声音有点冷,“老百姓饿了,想吃口好的,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刘卫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嘉禾很晚才回家。筒子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302的窗户——也暗着,家人都睡了。

他想抽烟,摸摸口袋,空的。戒烟三年了,可此刻特别想抽一根。

静婉还没睡。

她听见儿子开门的声音,轻轻下了床,走到外屋。嘉禾坐在桌前,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怎么了?”静婉问。

嘉禾吓了一跳:“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静婉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事?”

嘉禾犹豫了一下,把刘卫东的话说了。静婉听着,没打断,只是慢慢地捻着佛珠——那是沈怀远留下的,檀木的,磨得油亮。

“妈,”嘉禾说完,问,“您说,我是不是真的落后了?现在讲革命,讲革新,我还守着那些老方子,老做法……”

静婉停下捻佛珠的手:“嘉禾,你记得你爷爷怎么说的吗?”

“爷爷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不能丢。”

“还有呢?”

嘉禾想了想:“爷爷说,沈家的手艺,传的是心,不是形。”

“对。”静婉说,“形可以变,心不能变。什么是心?就是对食物的敬畏,对食客的负责,对自己手艺的尊重。这些,和封建不封建,革命不革命,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年轻,想得多,是好事。但你要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光用眼睛看,要用心尝。他尝过你做的菜,知道好吃,这就够了。至于这菜是谁发明的,什么时候发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人吃着香,吃着好,这就是手艺人的本分。”

嘉禾听着,心里那团雾,似乎散开了一点。

“可是妈,”他还是有顾虑,“现在外面风声紧,都说要破四旧,要革命。我这些宫廷菜、官府菜,会不会……”

“会不会惹麻烦?”静婉替他说完,笑了笑,“嘉禾,妈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的事多了。清朝垮了,民国完了,日本鬼子来了又走了,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来了……朝代一个一个换,可人总要吃饭吧?饭总要人做吧?只要人还要吃饭,你这手艺,就丢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嘉禾心里。

“去睡吧。”静婉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嘉禾点点头,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炒勺上——勺柄上的“沈”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第二天,嘉禾决定教刘卫东做一道特别的菜:樱桃肉。

这是宫廷菜,传说慈禧太后爱吃。做法复杂:选五花肉一方,沸水焯之,去腥。油煎至金黄,加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慢火煨两个时辰。汁浓肉烂,色如樱桃,故名。

刘卫东一听就摇头:“沈师傅,这菜太封建了。慈禧是封建统治者,咱们学她的菜,不合适。”

“那你先看看怎么做。”嘉禾说。

他开始操作。选肉,焯水,煎炸,煨炖。每一个步骤都细致,都讲究。厨房里渐渐飘起香味——不是一般的肉香,是混合了酒香、糖香、酱香的复杂香气,醇厚,诱人。

刘卫东起初站得远远的,抱着胳膊看。渐渐地,他凑近了,眼睛盯着锅,鼻子微微翕动。

两个小时后,肉好了。嘉禾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中,一锅肉红亮油润,真的像熟透的樱桃。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颤巍巍的,汁液欲滴。

“尝尝。”他说。

刘卫东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中带咸,咸中透鲜,鲜里还有酒香。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怎么样?”嘉禾问。

刘卫东没说话。他又夹了一块,细细地嚼,慢慢地品。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

“沈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哑,“这菜……真好。”

“好在哪儿?”

“说不上来。”刘卫东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就是……就是觉得,吃了这个,以前吃的肉都不叫肉了。”

嘉禾笑了。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小刘,”他说,“这道菜,是封建统治者爱吃的。但它也是老百姓发明的——是那些御厨,那些手艺人,一代一代琢磨出来的。咱们现在把它简化了,用料普通了,老百姓也能吃得起。你说,这是封建的,还是人民的?”

刘卫东沉默了。他看看锅里的肉,看看嘉禾,再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因为切肉丝受了伤。

“沈师傅,”他终于说,“我想学。”

教樱桃肉,不光是教做法。

嘉禾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油印的小册子——那是静婉捐给国家后,文化局整理的“简化版”菜谱。原来的名字都改了,“樱桃肉”改成了“红煨肉”,“宫保鸡丁”改成了“辣子鸡丁”,“开水白菜”改成了“清汤白菜”。

“这是公家发的。”嘉禾说,“但你得知道,它们本来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叫。”

他讲樱桃肉的来历,讲宫保鸡丁的故事,讲开水白菜的讲究。刘卫东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

“这些故事,都是封建的。”刘卫东边记边说。

“是封建的。”嘉禾承认,“但也是文化。咱们中国人吃饭,吃的不光是味道,还有故事,还有讲究。把这些都扔了,饭还是饭,但没魂了。”

“可是现在讲革命文化……”

“革命文化也得有根。”嘉禾说,“根是什么?根就是这些老东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不就是党说的吗?”

刘卫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沈师傅,您说得对。”

从那天起,刘卫东变了。他还是会问问题,但不再是那种挑衅的、质疑的问,而是真诚的、求知的问。他开始主动学那些“封建”的菜,开始琢磨那些“老套”的做法。

有一天,他问嘉禾:“沈师傅,您说,什么是糟粕,什么是精华?”

嘉禾正在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做麻婆豆腐。他放下刀,想了想。

“小刘,你饿过吗?”他问。

刘卫东愣了一下:“困难时期饿过。”

“饿的时候,你想吃什么?”

“想吃肉,想吃白面馒头。”

“对。”嘉禾说,“饿的时候,饱饭就是革命。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吃饱、吃好的东西,就是精华。那些华而不实、浪费铺张的东西,就是糟粕。”

他拿起一块豆腐:“就像这豆腐,一块钱能买一大块,营养好,能做出各种花样。这就是精华。那些熊掌、燕窝、鱼翅,贵,不好弄,老百姓吃不起,那就是糟粕——至少现在是的。”

刘卫东点点头,若有所思。

五月,食堂接到通知:要搞“技术革新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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