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30章 传承之惑

第三十章:传承之惑

1963年的北京,春天来得又早又急。

三月刚过,筒子楼前的杨树就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杨絮开始飘,像下着一场暖昧的雪。沈嘉禾站在国营第四食堂的后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是他父亲沈怀远年轻时种的,六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

树还在,手艺还在,可传手艺的人,心里起了雾。

“沈师傅,早。”

打招呼的是刘卫东。小伙子今年二十三,高中毕业,是饭店党支部副书记刘长海的独子。去年分到食堂当学徒,组织上指定要嘉禾带。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推。

“早。”嘉禾点点头,继续看着槐树。

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老人干瘦的手。嘉禾记得小时候,父亲在这棵树下教他切蓑衣黄瓜,刀要在黄瓜上切九十九刀不断,最后一提,拉成一串灯笼。父亲说:“这手艺,靠的是心静。心乱了,刀就乱。”

现在,他的心有点乱。

“沈师傅,今天学什么?”刘卫东问。他穿着崭新的白工作服,戴着白帽子,整个人干净利落,就是眼睛里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不服,不是叛逆,是一种迷茫的、急于找到方向的焦灼。

嘉禾转身往厨房走:“学切肉丝。猪肉切丝,要顺纹切,一寸长,火柴棍粗细。牛肉切丝,要逆纹切,破坏纤维,才嫩。”

“为什么要学这些?”刘卫东跟在后面,“报纸上说,现在提倡机械化、标准化。将来切肉都用机器,人就不用学这些了。”

嘉禾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说:“机器切的,和人切的,味道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嘉禾推开厨房的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光洁的不锈钢灶台上,“因为人手有温度,有分寸。机器没有。”

刘卫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再问,但嘉禾能感觉到,那问题还在,像根刺,扎在师徒之间。

切肉丝是基本功。

嘉禾从冰柜里取出一块猪里脊,放在案板上。肉还冻着,表面结着薄霜。他拿起刀——不是普通的菜刀,是他自己的刀,用了二十年,刀柄磨得发亮。

“看好了。”他说。

刀起,刀落。刀刃贴着肉,一下一下,匀速,均匀。肉丝一根根分离,粗细一致,长短一致,在案板上码成整齐的一排。

刘卫东看得认真,但眉头皱着。

“你来试试。”嘉禾把刀递给他。

刘卫东接过刀,学着嘉禾的样子切。第一刀下去,肉丝粗了。第二刀,又细了。第三刀,切到了手指。

“啊!”他轻叫一声,手指上渗出血珠。

嘉禾赶紧拿过他的手看。伤口不深,但见了血。他让刘卫东去冲洗,自己从柜子里拿出碘酒和纱布。

“疼吗?”嘉禾问。

“不疼。”刘卫东咬着牙说。其实疼,但他不好意思说。

嘉禾给他消毒,包扎,动作很轻。“学手艺,没有不受伤的。我学的时候,手上全是口子。”

“沈师傅,您说……”刘卫东犹豫了一下,“这些基本功,真的有必要吗?现在提倡多快好省,咱们这样一点点切,是不是太慢了?”

嘉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刘卫东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被生活磨钝过的亮,带着理想,也带着怀疑。

“小刘,”嘉禾说,“你知道咱们食堂,为什么叫‘第四食堂’吗?”

“不知道。”

“因为前三个食堂,都关了。”嘉禾说,“1958年大跃进,搞‘吃饭不要钱’,三个月就把家底吃空了。后来困难时期,更不用说了。咱们这个食堂能开到现在,为什么?”

刘卫东摇头。

“因为咱们的饭菜,比别人家的实在。”嘉禾说,“肉丝切得匀,炒出来才入味。火候掌握得好,菜才香。这些看起来是细枝末节,可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让人愿意来吃。”

他顿了顿:“做饭和做人一样,没有捷径。该下的功夫,一点都不能少。”

刘卫东听着,没说话。但他眼里那根刺,似乎松动了一点。

下午,食堂来了个特殊任务。

区里要接待一批苏联专家——中苏关系已经恶化,但还有些技术合作。午餐标准很高,要求做“有中国特色的菜肴”。

菜单是嘉禾拟的:宫保鸡丁、糖醋鲤鱼、东坡肉、开水白菜,再加几个时蔬。都是传统菜,也是功夫菜。

刘卫东很兴奋:“沈师傅,这是展示新中国烹饪水平的好机会!”

嘉禾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些苏联人未必吃得惯中国菜,但任务就是任务。

准备的时候,刘卫东问:“沈师傅,开水白菜真的是开水吗?”

“不是。”嘉禾正在处理一只鸡,“是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吊的高汤,澄清得像开水,所以叫开水白菜。”

“那得费多少料啊。”刘卫东咋舌。

“该费就得费。”嘉禾说,“有些东西,省不得。”

高汤吊了四个小时。嘉禾守着锅,不时撇去浮沫,调整火候。刘卫东在旁边看着,渐渐不耐烦。

“沈师傅,咱们能不能简化一下?”他提议,“用味精提鲜,又快又省事。现在很多饭店都这么干。”

嘉禾看了他一眼:“味精是化学的东西。高汤是自然的鲜。不一样。”

“可是效率……”

“小刘,”嘉禾打断他,“有些事,不能只讲效率。”

刘卫东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不服。

菜做好了。苏联专家来了十个人,高鼻子,蓝眼睛,说话叽里咕噜。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紧张得直冒汗。

菜一道道上来。宫保鸡丁麻辣鲜香,糖醋鲤鱼外酥里嫩,东坡肉肥而不腻。苏联人吃得津津有味,竖大拇指。

最后上开水白菜。清汤里浮着几片白菜心,嫩黄如玉。一个专家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汤?”他通过翻译问。

“开水白菜。”嘉禾说。

“开水?不可能。”专家摇头,“这汤有鸡肉味,鸭肉味,火腿味……太神奇了。”

嘉禾笑了:“是用这些料吊的汤,然后澄清,所以看着像开水。”

专家听完翻译,连连赞叹:“中国菜,魔术!”

刘卫东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等专家走了,他对嘉禾说:“沈师傅,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嘉禾说,“是老祖宗厉害。这些方子,传了几百年了。”

“可是……”刘卫东又皱起眉,“这些菜,是不是太‘封建’了?宫保鸡丁是清朝官员丁宝桢发明的,东坡肉是宋朝文人苏东坡的,开水白菜传说是宫廷菜……咱们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还做这些封建士大夫的菜,合适吗?”

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嘉禾心上。

他看着刘卫东,看了很久,然后说:“小刘,菜就是菜。好吃就行,管它是谁发明的。”

“但是政治影响……”

《睡前小故事集A》 第30章 传承之惑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95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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