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帅
第363章 诱谋成空 全师趋庆(上)

贺虎臣本为北直隶保定籍左卫,非宁夏土着将门。

乃是异地调任的客将,无根无系、无乡党宗族扎根塞上。

他初履宁夏总兵之任,镇城已然陷落,身负守土失机的原罪;

今驻青铜峡河防要隘,距镇城不过百里,手握宁夏镇核心精锐;

七日之间,眼睁睁看着贼军公然转运全城府库粮草、公私积储,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只能按兵不动、坐视如故。

独坐中军帐内,四方重压层层叠叠、尽数压身,令他步步皆困、进退维谷。

帐下本土将卒久守河隘,日日窥见贼军撤防空疏、迁徙纷乱,人人皆知战机在前。

诸将轮番入帐跪请,或请半路截粮,或请出兵复城,全军求战之心日渐沸腾,军心浮躁躁动,若长久束兵不出,必致军心涣散、士气崩离。

经前番帅帐对峙,王英、萧如蕙为首的世袭武官、乡绅大族,早已与他撕破情面。

如今虽表面遵令驻防,私下怨怼丛生,阖镇非议滔滔。

身为无根客将,他在宁夏本就薄弱的立足根基,已然摇摇欲坠。

更有朝堂言官虎视眈眈、紧盯边报。纵然总督军令只围不战,可庙堂不认边镇难处。

坐视敌寇搬运全境资重、充实贼营,便是坐视资敌、便是守土渎职。

他日战事尘埃落定,弹劾必至,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拿问。

他宗族远在直隶,无塞上乡党可为依托、无本土世族可为屏障。

一旦落下怯战避敌的名声,转瞬传遍西北三边。

往后宁夏武官抱团掣肘、层层梗阻,遇事阳奉阴违、暗地拆台,纵挂总兵虚名,亦是无兵可用、无权可施,兵权终将被缓缓架空。

固守河隘,可保眼前军旅无虞,却要断送半生仕途、背负万世骂名;

贸然出战,可博一时战功、暂抚本土人心,却可能倾覆三边全局、祸及天下。

两难死局,死死箍住其身。

贺虎臣久历边烽、身经百战,绝非怯懦庸帅。

他心中清亮,眼前战机真切可乘,一旦挥兵东入平川,便是自弃黄河、青铜峡天险。

乞活军野战冠绝三边,骁勇无匹,一旦陷入合围预设,麾下精锐定然难以脱身。

他更看透杨鹤锁局的致命要害:总督为布东西分剿、四面困杀之策,早已将三边全数精锐散驻四方隘口。

固原幕府看似坐镇中枢,实则留守兵寡势弱,无后备劲旅可驰援应急。

整盘合围构架,全凭外围各路兵马互为犄角、彼此支撑。

而他驻守的青铜峡防线,正是西线锁围最关键、最核心、最不可破的支点。

若他受内外人情裹挟、贪一时复土之功,轻率弃险入野、平地浪战,一旦交锋受挫、精锐折损,黄河防线即刻崩出缺口。

费书瑜绝非只求脱身南奔的苟安之辈。

此人诡道深不可测、布局从不留隙,必会趁西线空档,挥师西绕、奇袭下马关后侧,合围南线杨麒所部。

杨麒兵弱将寡、守备单薄,绝难抵挡百战强敌奔袭强攻,唯有弃关退守固原。

宁夏直通固原的要道一旦洞开,贼军长驱直入、兵临幕府,杨鹤苦心布设的六道死围顷刻土崩瓦解。

届时困守定边的张应昌、左光先,失全盘牵制、无外援支撑,孤立无援之下只能弃城溃散。

一朝贪功,满盘皆输。

西北平乱格局彻底崩碎,费书瑜跳出囚笼、坐拥形胜强军,从此纵横陇东、窥伺关中,三边糜烂之祸,再无收拾之机。

一念出战,赌输便是西北全境倾覆的天下大祸;

死守不出,不过一身担辱、一人背责、仕途断绝的私家祸患。

一军安,则固原安、中枢安、三边大局皆安;

一军危,则幕府危、锁围危、全盘筹谋尽崩。

公祸系西北存亡,私辱止一身荣辱。

两相权衡,纵身负万民非议、全镇怨怼、前程尽毁,贺虎臣亦心如磐石、取舍决然:

一身清名不足惜,半生仕途不足论,唯以全军性命、三边大局为重。

他自幼披甲、半生戍边,骨血里自有边将逐寇复土、洗刷失地罪责的刚烈血气。

心中何尝不愿挥师一战、踏平贼营、收复故土、建功扬名?

可他深知:

逞匹夫血气、挥兵接战,易;

守方寸险隘、稳全盘大局,难。

博取战功、赢一世清名,易;

独揽千夫所指、自担万世骂名,难。

他心中洞明,此番坚壁不出,无人知晓他胸中全盘危局、权衡取舍。

世人唯见他坐拥重兵、坐守天险,坐视贼军从容搬空府库、满载而去。

往后帐下将士暗生腹诽,本土将门肆意攻讦,朝堂言官落笔弹劾,怯战避寇四字污名,必将死死钉在他半生戎马之上。

明明兵甲齐备、精锐在握、有战之力,却要主动束兵敛锋、固守险隘;

明明可搏一战功名、洗去失地罪责,却要自愿扛下排挤之苦、唾骂之辱、断绝仕途之祸。

万般筹谋不可对外明言,满腹苦衷无处与人剖白,千般煎熬尽数深埋心底。

非不敢战,非不愿战,更非畏敌避锋。

只因肩头扛着西线防线、扛着三边安稳、扛着西北千万生民的千斤重担。

他甘愿领受一身荣辱尽毁的政治死刑,隐忍固守、寸步不出,只为护住合围支点,不令一己冒进,酿西北倾覆大祸。

这般隐忍退让,从非庸将怯懦,乃是老成谋国者权衡轻重、以身担罪的悲壮抉择——以一己仕途废毁,换三边大局安稳。

黄河渡口高台之上,贺虎臣、李卑并立临风。

眼底是唾手可得的战机,是足以洗脱失地罪责、晋爵升迁的盖世功勋;

胸中是压制不住的焦灼不甘、是数万将士沸腾不止的求战之心。

奈何总督军令一日三至、字字如铁、刺骨严苛:

严守河隘、固守渡口,寸步不许东进!

擅出营寨、私追贼军者,立斩不赦!

杨鹤稳坐固原中枢,以一身深沉定力,死死按住西线全军的贪念躁动,也硬生生锁死宁夏将门翻盘复仇的最后生机。

七日绝杀战机,就此彻底封死、再无波澜。

塞上朔风卷地、黄沙漫天,尘雾茫茫笼罩宁夏北城高台。

费书瑜一身重甲独立女墙,掌心紧握千里镜,视线牢牢锁死西面青铜峡连绵密布的黄河明营。

任凭狂风卷沙扑击甲面、簌簌作响,他久久默然伫立,七日静待,分毫未动。

掌号都司李从治、提调都司何重进踏沙登阶,垂手立于主帅身后,屏息敛神,不敢打破帐前沉寂。

良久,李从治躬身轻禀:“大帅,全城辎重财货、各部随军老小,已尽数渡河东迁,安稳安顿灵州沿线。沿途堡寨守备周全,南撤通路全无阻滞。”

何重进紧随上前,声线沉实笃定:“大帅,河防斥候七日昼夜轮探,贺虎臣各部死守渡口壁垒,自我军布设诱局以来,无半兵半骑踏出河隘、入东部平川,未有分毫劫粮出战之动静。”

费书瑜依旧举镜远眺,目光凝定黄河对岸,久久不语。

城头风啸旌摇,猎猎声响漫过高台,死寂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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