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帝绝唱
第301章 沧海共饮，凰语平生

桌前凤族修士端着酒杯，修长指尖轻叩木案，清脆声响混着潮声落开，侧首看向身旁神色淡远的静仉晨：

“不以佳宴相对，又以何物品酒？”

静仉晨目光依凝望着浩渺深蓝，漓剑安稳横卧桌间，声线清冷平缓：

“山海为席，风浪佐饮，远胜万般珍馐。口舌饱腹皆是俗事，唯有清酒入喉。”

凤族修士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金红羽纹自鬓边若隐若现，指尖收了叩案的动作，将杯中琥珀酒液晃出细碎涟漪。

“话语听来清冷若谪仙，可纵是语言孤冷、举止倨傲，也掩盖不了你现在的心绪。”

静仉晨闻言，望向碧海的眸子一滞，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音：“心事浮沉，本就无处可藏。”

凤族生灵眸中褪去了戏谑，将酒杯轻置于木桌：

“世者皆爱掩尽愁绪，故作淡漠疏离，可却藏不住眉间郁结，如此看来，你和我一样，皆是失意者啊。”

声线褪去方才轻佻，添了几分端凝郑重：“在下太古遗脉，凤族，赤昭辞。”

静仉晨抬眸，漓剑静卧案前：“圣者遗址，天山，静仉晨。”

赤昭辞眉眼陡然一挑，那双凤眸敛去方才闲谈的温软，赤金色瞳仁凝起锋芒，一身杀伐戾气涌出。

可随后紧绷的眼尾舒展，锋芒尽数敛入眼底深处，杀气转瞬消散无痕。

鬓边赤红羽翎垂落，抬手将酒盏放落木案：“倒是我一时迷惑了，既是同是失意者，也不好辜负了这一窗沧海好酒。”

太古遗脉与天山一脉，宿怨横贯数个漫长时代，过往恩怨刻骨，素来动辄不死不休。

可此刻，杀伐过往都被窗外翻涌的浪潮隔绝，这份跨越岁月的刻骨仇恨，并未牵绊着两族后辈。

放下世代厮杀的立场，剥去血脉对立的身份桎梏，只以两个满心失意的修士相对，把酒临风，论道谈心。

案上漓剑冷光安静蛰伏，凤羽敛了焚世烈焰，二者只借一盏清酒，漫那些跨越万古的血海深仇。

赤昭辞一双凤眸凝着静仉晨侧脸，语气失了漫不经心的随意：“不知阁下为何此般惆怅？”

静仉晨凝望着窗外沧溟碧波，浪潮起落，揉碎暮色。

案上凭空多了几只玉壶，是店主暗中以灵力悄送至座。

此酒常年封藏于深海冰泉之内，壶壁萦绕一层绵密的寒雾。

他执壶倾斜，澄澈酒液落进白玉盏中，落声似碎冰相撞，未等酒香漫开，他便举杯一饮而尽，冷冽酒意顺着喉间直坠脏腑。

放下酒杯时，指尖还沾着壶身未散的寒雾，目光依旧投向无边沧海：“纵有长剑在手，却看着想留之人惨死眼前。”

一旁赤昭辞收了举杯的动作，凤眸里盛着海潮暮色：“虽数语便道尽始末，但落在你身上怕是没这么简单。”

“我未亲历这般，说不清这份苦楚究竟沉重到何等境地，原本还以为你会与我困于同一种煎熬。”

“如今看来，终究不是一路心酸。不过你这般坦诚相待，我也来言道我的吧。”

赤昭辞唇角扯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浮在凤眸边缘，内里却裹着化不开的苦涩，鬓边赤红羽翎耷拉，褪去往日张扬的锐气。

凤族世代栖于天涯海角之天涯。

那片土地赤焰长明，离烈阳最近，终日被火焰笼罩，是天地间至盛的绝境。

既是名为天涯，便有涯。

而这所谓涯岸，便是凤族世代栖居之所。

脚下大地从未有过寻常泥土草木，岩层终年被不息烈焰灼熔，赤红岩浆在沟壑间流淌，泛着滚烫琉璃般的光泽。

殿宇皆以黑玉筑造，立于熔浆之畔，白日承接烈日垂落金辉，入夜便映着遍地火海灼灼生辉。

那里是最适合凤族生灵的居所，天生地养，烈火为壤，烈阳为穹，血脉与这片热土浑然相融。

岩浆流淌的温热，恰好贴合凤裔与生俱来的焰心，长空倾泻的日光，日夜滋养羽翼灵力，整片赤域呼吸之间皆是纯粹火元。

而那里亦是全族唯一的诞生之所，每一枚凝聚血脉的凤卵，自落定之日起，便会被送入疆域深处最灼烈的焚心火渊。

唯有置身那翻卷不息的焚天烈焰之内，承接耀日烈火与大地熔火双重淬炼，方能冲破卵壳，孕育出承继太古遗泽的新生。

纵然凤卵饱饮日辉岩浆之力，内里雏凰仅凭初生微弱焰息，无法撞开壁垒。

每隔万年，天涯火域便会迎来一场声势滔天的盛大仪式，这一日，也是族中所有凤蛋破壳之时。

烈日垂落万丈金芒，铺满整片熔浆大地，凤裔齐聚焚心火渊四周，万千烈焰缠绕交织。

以远胜于平日孕育的火力汇聚，凝成一座恢宏无边的焰光穹顶，覆落灼烧着渊底莹润凤卵。

火渊奔涌的地热岩浆，温度只足够卵中尚未成型的生灵缓慢孕育演化，滋养血脉根基，却远达不到凤与凰破开玉壳的门槛。

是以每逢万年之期，凤裔齐聚此处，倾尽自身本命焰力，合烈日中天金辉，交织成偌大焰光穹顶，堆出远超地火的灼烈高温。

每一枚卵壳都在内外火息共振下震颤，在万众注视里裂开细纹，稚嫩却蓬勃的星火自缝隙间透出。

一只只新生之凤冲破桎梏，舒展蓬松鲜亮的初生赤羽，羽翼上流转着烈日熔铸的流光，迎着天际骄阳振翅轻鸣。

而那之所以能被奉为万年一遇的大典，便是因为这些新生凤族生灵破壳之际，齐齐吐出的第一声轻啼。

这细碎稚嫩的声响，被誉为“生命的初响”，连擅驭音律的太古遗脉玄鸟一脉，听闻后都忍不住赞叹。

此声被列入世间至美音律之列，是能触动魂魄的声音。

起初只是零星微弱的啾鸣，自龟裂玉卵中漫出，转瞬万千啼音交织汇聚，清亮通透，穿透漫天灼热火浪，响彻天涯火域。

岩浆奔涌为其伴奏，烈日高悬为其见证，古老祷文起落，每一声啼鸣，都是太古凤种挣脱禁锢、奔赴世间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