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2章第2节
柯依柳睁开眼睛,发现白三生正在看着她。他的眼中有她完整的倒影——不是那种暧昧的、欲言又止的注视,而是一个人在确认眼前人是心上人之后,带着笃定的、沉静的、不再有任何犹疑的目光。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他说。
“什么问题?”
“你第一次在画展上看到《渡》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墨已入水,却渡不了一池青花。’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柯依柳想了一会儿。“当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句话是从我心里自己跑出来的,不是我想的。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墨入了水,墨就散了,水就黑了,但青花还是青花。墨渡不了青花,因为青花不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它烧在瓷土里,高温烧过之后钴料渗进了釉里,和水墨完全是两个世界。像是两个人。一个人在水里,一个人在火里。”
“但你后来跟我说,半壶纱里最外面那一层纱是墨色,墨色下面是青花,青花下面还有一张脸。”白三生说,“你说的那张脸,现在能看到了吗?”
“能。”柯依柳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都能。”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更紧急的事。药师殿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对折着,边缘被门缝夹出了一道折痕,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速来藏经阁。下面没有署名,但笔迹柯依柳认得——那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字,是温如的笔迹。温如右手在文革时受过伤,小拇指的肌腱断了之后无法完全恢复,握笔时小指翘起来,导致她写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挑。这张纸条上“来”字的最后一捺往上挑了将近一厘米,挑得非常用力,几乎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柯依柳把纸条给白三生看,白三生的眉头皱了一下。温如昨晚还在家里,腿脚不好到不能去灵隐寺施粥,今天一早却自己跑到了灵隐寺的藏经阁。这不合理。她把观音画卷收起来放回布袋里,和白三生一起快步走出药师殿,沿着长廊往藏经阁的方向走。
灵隐寺的藏经阁在大雄宝殿后面,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小楼,外墙刷着黄泥灰,窗户是老式的直棂窗,糊着泛黄的桑皮纸。藏经阁不对游客开放,门口常年挂着一块“游客止步”的牌子,牌子的油漆已经龟裂了,露出下面好几层不同年代不同颜色的漆。今天牌子还在,但门开着,门框上倚着一根竹拐杖——是温如的拐杖,柯依柳认得上面的刻痕,那是她去年给温如刻的防滑纹,握柄处已经被磨得发亮。
柯依柳走到门口往里看。藏经阁一楼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直棂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细长的光线,光线里翻涌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一锅烧开了的金色浓汤。灰尘的气味很重,混着旧书特有的酸味和木质书架陈年累积的桐油味。里面是一排一排的经橱,经橱上放着落满灰尘的大藏经,每一函经书的函套上都贴着手写的小楷标签,标签的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字迹被虫蛀得残缺不全。
温如坐在最里面一排经橱旁边的一张旧木椅上。她今天没有穿昨晚那件暗红色的棉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破天荒地盘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她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兴奋,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类似于完成任务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释然。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线装书,书的纸张极其古旧,纸色已经接近深褐,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拐杖搁在椅子旁边,拐杖底下压着好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她今天上午在藏经阁里查到的东西。
“师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柯依柳走过去,蹲在温如椅子旁边,“你的腿——”
“腿没事。”温如打断她,语气很不耐烦,但眼睛里带着笑,“我骗你的。我说腿不好不能去施粥,是想在家等你们。今天早上你们出门之后,我想来想去觉得有一件事必须马上查。我叫了辆车就来了。”
白三生也走进藏经阁,在温如对面的一张旧蒲团上盘腿坐下。他的坐姿极其自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在庙里长大的人特有的坐法,蒲团对他来说比沙发还舒服。
温如把那本线装书往前推了推,让两个人都能看到书页上的内容。她的手指按在书中一行字上,指甲缝里有墨水的痕迹——她在藏经阁里待了至少半小时,已经翻了不少东西。
“这是灵隐寺的寺志。”温如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因为神秘,而是多年的文物保护工作者在藏经阁里养成的本能,在这些纸页面前不自觉地收小音量,“灵隐寺寺志有几个版本,最早的南宋刻本已经不存世了。这本是清代乾隆年间重修的,底本是明代的抄本。我在里面查到了一条记录。”
柯依柳低头看书页上温如指着的字。字是小楷,刻印得很工整,墨色均匀,是典型的乾隆年间官刻本印风。那行字的内容是——“唐元和十年,有行脚僧自西域来,携梵文贝叶经一卷,供养于灵隐寺药师佛前。僧无名,不言其来处,亦不言其去。居寺三月,日日在药师殿壁画前趺坐。一日忽不见,壁上日光菩萨眉间忽现白毫一。众僧异之,以为菩萨显灵。后经数代,白毫脱落,不知所在。”
元和十年。公元八一五年。
柯依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大钟,余音嗡嗡地回荡在她的颅骨里。元和是唐宪宗的年号,元和十年距离柳问画《青花瓷片图》的至正十年——整整五百三十五年。也就是说,在柳依还没出生、柳问还没拿起画笔、无名僧还没有在雨夜敲开大窑村柳家的门之前五百多年,另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已经来过了。他带着一卷梵文贝叶经,在灵隐寺的药师殿里坐了三个月,每天对着壁画趺坐。然后有一天他消失了,壁画上的日光菩萨眉间多了一颗白毫。
“元和十年。”柯依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比至正十年早了五百多年。”
“对。”温如翻到寺志的另一页,指着另一段记录,“还有一条。明代的。万历三十七年,灵隐寺重修药师殿,工匠在清理壁画积尘的时候发现日光菩萨的白毫位置镶嵌着一颗绿松石,松石上刻有极细的图案。寺僧取下保管,记录在案。后来明末战乱,灵隐寺几次遭劫,这颗松石在混乱中流失,再没有回到壁画上。”
万历三十七年,公元一六〇九年。距离元和十年又过了将近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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