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季第一章第八节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那种极细极密的、像筛子筛过的牛毛细雨,落在运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让水面起了一层极浅的、不停变幻的波纹。沈桂芳站起来,把那篮冬笋放在画案旁边,说这是龙泉山上挖的,和柳家老屋后面竹林里长的是同一个品种。她走到《渡》前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画里的柳依,没有问这是谁画的,也没有问画里的人是谁,只是对着画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跟一个熟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她重新扬起笑容转向柯依柳,说走之前想请柯依柳帮一个忙。
“什么忙?”
“叫我一声柳阿姨。”
柯依柳愣住了。沈桂芳笑了笑,“等了几十年,就想听柳家的人叫我一声柳。沈字不值钱。柳字,等了六百年。”
柯依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抱得很用力。“柳阿姨。”她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柳阿姨。”
沈桂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手很轻,像是拍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好了好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但她还在撑着,撑得稳稳的,“东西送到了,人也见到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灵隐寺烧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三生,指着画里的柳依,语气很平常,像是在点评一幅普通的画。“你把她的眉毛画得不太对。柳依的眉毛,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她小时候被柳问抱在膝上画画,窑火太旺,她往左边躲了一下,左边眉毛上留了一小块疤。你画的时候要留出那道疤的位置。”说完她拉了拉棉袄的衣襟,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和雨声融为一体。
白三生站在门口,目送沈桂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回到画案前,拿起笔,在柳依左边眉毛的位置轻轻画了一道极细微的断裂,笔触轻到像是自己的呼吸。那个缺口一加上去,柳依的脸忽然活了。不再是画里的人,而是一个具体的、有过去的、小时候在窑火旁边被烫到过左边的眉毛的女人。她现在是一个人了。
柯依柳把那篮冬笋提到画室角落里放好,又回到画前。她想起自己在龙泉竹林里把手放在残墙上的壁画上时那种被什么人轻轻牵住了的温暖。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和柳阿姨在一盏台灯下重新接上了头。从来姻缘不等人——但她等到了。从来山水不欺人——山把她的故事存在窑址的断面里,水把无名带去了大慈恩寺的藏经阁。柳问在族谱上写的这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算数。
“我明天开始修青花瓷片图上那三处小裂纹。”她说,“修完之后,只差最后一步,给最大那条裂缝全色。”
白三生把画笔搁下,抬起头看着她。“全色的时候,你要补上去的颜色是自己调的。你用的是什么颜料?”
“石青加花青,调成接近绢本底色。再添一丁点赭石调子,压住青的浮色,尽量接近元代绢面的老灰。”
“加一点青花。”
柯依柳愣了一下。“青花?”
“青花不是颜料。”白三生说,“柳依在村口等了四十年,无名的背影在她眼睛里烧了四十年。那不是石青,不是花青,不是赭石——那是青花。”
柯依柳沉默了。她在心里把各种颜料的配比重新算了一遍。青花料的发色成分是氧化钴,在高温还原焰下烧成蓝色。传统的国画颜料里没有氧化钴,但日本的“岩群青”里含有微量的钴蓝。如果她用极端稀释的钴蓝调进全色颜料里,也许可以做到——不是画上去的蓝色,而是在某种光线角度下会微微透出蓝光的效果。这不合任何修复规范。但是柳问烧了一辈子青花,把无名的背影烧进了瓷片的釉里红中,她要修的裂纹旁边就是他烧出的这一笔钴蓝。用钴去补钴,用青花去接青花——没有比这更对的颜色了。
“你怎么知道青花可以调进修复颜料?”她问。
白三生想了想。“我母亲祖上是窑工。她改嫁前我小时候,在磁州窑的废料堆里捡碎瓷片玩。瓷片断口的颜色和表面不一样——表面是纯蓝色,但断口透光的时候是青灰色,和绢本老化的颜色很像。我一直记得那个颜色。”他停了一下,“其实不是记得。是我这几天画桥的时候,发现调的颜色不对——太暖了,怎么调都不对。后来翻出从大理带来的、我母亲家族留下的几片老窑瓷片,才明白缺的是什么。缺的是一丁点钴。”
一个在瓷片堆里长大的孩子,几十年后把记忆里的颜色调进了修复颜料,用来补几百年前另一片瓷片上烧出来的背影。这些颜色本身也在等,等一个人把它们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柯依柳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面,抬头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过的痕迹。白三生没有跟过来。他重新拿起画笔,在那幅《渡》前面站定。画里的柳依,眉毛上的缺口已经被他点好了。
雨在半夜停了。第二天清晨,柯依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在穿过薄薄的窗帘。她抬手搭在额头上遮光,玉镯沿着腕骨滑下半寸,凉意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去。
她决定正式去大慈恩寺一趟,查证那卷贝叶经最终的下落。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天,今天终于落地。她和白三生都说过还要再回龙泉那棵柳树下多待一会儿,但大慈恩寺在南,龙泉在浙,哪个先去她还没有完全想好。唯一确定的是,两个人要一起走。
(第八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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