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季第一章第八节
柯依柳伸手隔着玻璃点了点一只画眉鸟的喙,鸟歪着头看她,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她忽然想起白三生说过的话——他说他祖父在法门寺看到袈裟上的血字之后,整个人变了,把工艺美术厂的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一个人的人生的转折点,有时就是一个小小的瞬间:一瞥、一个念头、一个老和尚在偏殿里说的一句话。温如的转折点是莫高窟洞窟里的那场黑暗,在那个洞里她遇见了柳依。白三生祖父的转折点是法门寺袈裟上那行血字。而她自己的转折点,是一幅画里一个僧人的背影。
她走出修复中心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湿润得像一块刚拧过的毛巾,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运河边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她走到白三生的画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在画纸上快速移动的沙沙声。她轻轻推开门,看到白三生正坐在画案前画画。他身上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整天没出过门。画案上、地上、墙边堆满了草稿纸,每张纸上都画着桥。各种各样的桥。和前天不一样的是,这些桥不再孤立了。每座桥的两端都开始有了具体的风景——桥这头是竹林,桥那头是柳树。有一个人走在桥上,看身形是个穿灰袍的男人。他走的方向是从柳树往竹林走。
“你在画他回来。”柯依柳站在门口说。
白三生没有抬头,但他的铅笔停了一下。“我画了三天,画的都是他在往外走。今天早上醒过来,突然不想往外走了。”他收起笔,把画稿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座桥的方向。桥这头是西,桥那头是东。他从西往东走——他在回来。”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上是一个僧人的背影,但和她第一次在修复室里看到的背影完全不同。那幅青花瓷片图里的背影是沉重而决绝的,双肩紧绷着,整个人向前倾,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而这张草稿里的背影很松弛,肩膀微微后仰,步伐不快,像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现在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而那个人会一直等。从敦煌少年时期那个不知为何向西的背影,到今天这张转身向东的归途,白三生用了二十多年才完成这个转身。
“你画了他二十多年。”柯依柳轻轻地说,“从往西走到往东走。”
“不算长。”白三生说,“他走了一千多年。”
白三生站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渡》前面。画里的柳依又比一小时前更清晰了一些——现在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停在嘴唇的位置。嘴唇微启,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刚刚说完一句话正在等对方回答。
“我觉得她在说话。”白三生说,“但我听不见。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调光线、凑近看、甚至用放大镜。她就在那里,嘴唇在动,可我看不出她在说什么。”
柯依柳走到画前,和白三生并肩站着。她盯着柳依的嘴唇,盯了很久。“她说的是‘你回来了’。”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这是自己的猜测,还是柳依的记忆又一次借她的思维在运转。从龙泉回来后,这种现象变得越来越频繁——她会在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知道”一些她没有理由知道的东西,比如柳树下那块石头上刻着“依在此”的笔顺,比如无名的僧袍上有一股淡淡的陈醋味,再比如此刻站在画前面,她确凿无疑地知道画中人的唇形是在说哪三个字。
白三生把《渡》从画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在旁边放了一排小号的草稿纸。他拿起一支最小的画笔,蘸了一丁点钛白,在颜料盘上调得很淡。他的笔触极轻极轻,在柳依唇边的墨色上只轻轻地扫了一笔。
画里的柳依,嘴角微微上扬了。
变化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但柯依柳注意到了。白三生也注意到了。他们看着画里的柳依,柳依也似乎在看着她,嘴角含笑。
“你在帮她。”白三生说,“帮我做那件我帮不了的事——让她开口。”
柯依柳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望着画中那个终于等到了归来之人的女子,忽然觉得那幅画里的墨色不再是纱了,它变成了一种更透明的介质——像晨雾在日出后正在被光一层一层地穿透,而雾那边的山水已近在咫尺。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画室外头的灯笼映得运河水面像胭脂一样红。白三生收起画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画案上拿起另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叠旧信。“今天下午我整理祖父的遗物——这个袋子我之前没打开过——在里面找到了这些,是我祖父和他父亲的通信。你要不要看?”
柯依柳接过那一叠信,小心地翻开来。信纸都是毛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脆,但钢笔字还很清晰。信的抬头写着“父亲大人”,落款是“儿砚行跪禀”。白砚行——白三生出家前的父亲。信的内容大多是家常问候,说庙里的香火、地里的庄稼、苍山上的雪,偶尔也提一两句“画”。但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柯依柳的手指停住了。
信上写着一行字:“父亲大人,儿在法门寺看到了一件袈裟。袈裟上有指血写的字。还有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你还没看到该看的。儿想了一夜,决定出家。”
柯依柳又把信看了一遍,抬头看白三生,“所以,你去敦煌的时候,你祖父出家已经多少年了?”
“他出家的时候我父亲才七岁。后来我父亲也出了家——在家修行,算是居士。所以我从小是祖父带大的。他们两代人谁也没把‘壶’和‘半’联系在一起,只知道这个字很重要,必须传下去。”
“有没有说起,传下去之后呢?”
“没有。他们都在等那个‘有缘人’。”白三生说,“我祖父告诉我,他师父——就是那个在大理观音院给他剃度的老和尚——告诉他,等有一天,‘半’和‘壶’碰到一起,自然有人来取。”
傍晚时分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画室的天窗上,噼噼啪啪的。柯依柳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从天窗缝隙里滑落的一滴雨水,凉丝丝的,顺着她的指节滑进掌心。白三生在画案上翻找前天在竹林里用的那把瑞士军刀,想修一修天窗有些松动的窗闩。东西还没找着,他放在旁边充电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白先生您好。我是小河直街128号的沈桂芳。您前几天不在,我今天冒昧叨扰,看到您画室亮着灯才敢发这条短信。您手上的那个木盒子,是我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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