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季第一章第七节
此后数年间,他穿越甘肃、进入西域,大概走的是丝绸之路的南线,从敦煌出玉门关,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往西,一直走到目前无法确定具体在哪里的某处,那卷梵文《金刚经》贝叶本就存放在那里。他找到了它,可能是从一个藏经洞,或者一个废弃的寺院,或者一个同样在流沙中行走了很久的西域僧人手中。然后在返回途中,他死在了流沙里。
至正十一年春,西域商队发现了他的尸体,带走了经书和玉镯。经书被送到大慈恩寺,玉镯很可能由商队带回交给了沿线官府。
而她还不知道玉镯是怎么从长安回到龙泉柳家的,这个环节的流转路径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她迟早会找到。
至正二十一年,柳问病重,在病中写了那封信,画了那把扇子,连同玉镯一起封存在木盒子里,交给弟弟,嘱咐世代相传,“待自去”。同一年柳问去世,法号半壶。
而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四十年,死于冬夜,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观音。
柯依柳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把这条时间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文档的标题是“半壶纱——流转考”。她准备用修复师的专业态度来对待这个“项目”,把每一个环节都做文献考证,把每一处空白都标注出来,把所有的实物证据和文献记载交叉比对。这不是一个工作——这是她欠柳依的。
她刚刚打完第一部分,手机响了。
是白三生。
“你在修复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温和,语速比平时快,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比平时更用力。
“在。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画室一趟。现在。”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白三生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手机的信号噪声盖过去。
“那幅《渡》——它变了。”
柯依柳赶到小河直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亮了,沿河的廊棚下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在散步,手里端着一次性杯子,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那家面馆还在营业,里面坐满了人,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沸腾着,一大团水蒸气冲上去,把红色的雨棚都蒙上了一层雾。她快步穿过巷子,走到白三生的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天窗透下来的最后一缕暮光和画案上一小圈台灯的亮。
白三生站在画室正中央。
他面对着一幅巨大的画——两米乘三米,布面油画,靠着画室最里面的那堵墙立着。那是《渡》。柯依柳在手机上见过它的照片,但实物比照片震撼得多。墨色不是平的,是立体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厚度和透明度,最深的地方墨色浓到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最浅的地方墨色薄到几乎只是水汽凝结在画布表面的一道痕迹。而在墨色的中间偏左处,那一抹青花色的亮光从层层墨色底下透出来,像是一盏在水底点了七百年的灯。
但这不是让她停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原因。
她看到的《渡》,和照片上的《渡》,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渡》只有墨色和那一池青花,没有别的了。但此刻,在台灯和暮光的双重光线下,那一池青花的深处,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轮廓。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墨色的底层透出来的,和青花一样,是被盖在二十多层墨色之下的什么东西,在经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慢慢渗到了表面。
那个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一棵柳树下,左手抬起来折了一根柳枝,右手垂在身侧。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的脸被一层极薄的墨色半遮着,看不清五官,但轮廓是清晰的——一个女子的侧影,站在柳树下,面向着画面中央那一池青花的方向。她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等着什么。
“白三生。”柯依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画里的那个人,“你什么时候发现她出来的?”
“今天下午。”白三生说。他站在画架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还在画,又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些无处安放的笔触放在哪里,“我下午在画那批桥的草稿,画累了,抬头看了一眼《渡》,就看到了。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把灯全关了,把窗帘全拉上,等了一个小时,再开灯。她还在。而且比一个小时之前更清楚了。”
“你没有动过这幅画?”
“没有。我上次碰它是去年秋天在巴黎画室收尾的时候——之后它一直罩着布,运回国内之后连布都没有揭开过,直到今天。”
柯依柳走到画前面,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人影。她的修复师眼睛开始本能地分析:不是后加的笔触,墨色的渗透层次和周围一致,是从底层反渗出来的。油画的颜料在干燥过程中会发生细小的位移,尤其是当底层和面层的颜料干燥速度不一致的时候,底层的重色会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慢慢渗到表面,形成一种叫做“渗出痕”的现象。但渗出痕往往是模糊的、不规则的,不会形成一个这么完整的、有姿态、有细节的人形。
这不像渗出痕。这像是在画布最深层的某个地方,有一幅画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白三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一层一层盖住了,然后它用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又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她是谁?”白三生问。他明明知道答案。
“柳依。”柯依柳站起来,手指还停留在画中人裙摆的边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虚划着,“站在柳树下折柳。柳就是留。折柳赠别,是让她送别的人不要走。这幅画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十二年前。我三十岁。”
也就是说,白三生画这幅画的时候,柳依还没有从他的潜意识里浮现出来。但他已经把柳依画进去了。或者说不是他画的——是柳依自己进去的。
“十二年前你画《渡》的时候,你心里想画的是什么?”
白三生想了一会儿。“我想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只知道它有一座石桥,桥下有水,水里有青花的颜色。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片水,但我找不到那座桥。十二年了,我一直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吗?”
白三生看着画里的柳依,点了点头。“她站的柳树就在桥边。桥在画的外面,我还没来得及画。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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