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季第一章第六节

“这个城市的人怎么都这么好。”白三生接过柯依柳递来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昨天面馆的老板娘送了我一碟酱菜,今天包子铺的老板送了两个包子。”

“因为现在天还没亮。”柯依柳也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烫得她直哈气,“等天亮了,人就没这么好了。”

白三生没有接话。他把包子吃完,低头走了几步路,才开口:“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太像柳依。”

“柳依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等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的人,大概不会说‘天亮了人就没这么好了’这种话。她会觉得天亮了人更好,因为天亮了,回来的路就能看得更清楚。”

柯依柳沉默了。她用纸巾擦着手上的油,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脑子里飞速转动的思绪。走过了半条街,她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柳依。至少现在还不太是。我只有她的一张脸和一只镯子,她的记忆我只拿到了一些碎片,像一幅碎了六百多年的画,我还没拼起来。但我觉得柳依不只是一个只会等的女人。她一定有她的方式,在做完该做的事之前撑住自己。”

白三生偏过头看她。雾已经开始散了,路灯光变得不那么朦胧,而是实实在在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看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画了几百幅观音,那不是在等她是在画观音。一个人能画几百幅画,她的内心一定很丰富。她不是在被动地等,她是用画观音的方式在等。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被动地等是熬,是一天一天熬,熬到灯枯油尽。画观音是修,一天一天修,修到观音的脸都能被她画出来为止。柳依不是熬死的,她是修完了她能修的,然后走了。”

柯依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不是因为白三生解释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他把她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柳依为什么能撑四十年?不是因为她软弱,正是因为她有一颗强大的心。画几百幅相同的观音像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用画笔一点点勾勒心中的佛法,是在不圆满的尘世里创造属于她的坚持。那么她柯依柳也可以。

两个人走到了武林门附近,雾散得差不多了,天际线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东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但太阳还没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去杭州东站,路上几乎没有车,出租车在空旷的高架上飞驰,路两边的楼房黑着灯,像是还没有醒来的巨兽。白三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柯依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在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中若隐若现。

“你昨晚睡了吗?”柯依柳问。

“没怎么睡。”

“在想什么?”

白三生转过头来。“在想我的祖父。他出家之前去法门寺,在袈裟上看到那行血字——‘青花渡尽见如来’。他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昨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

“‘青花’指的不是青花瓷。”

“是《青花瓷片图》。”白三生说,“或者说,是《青花瓷片图》里藏的那个僧人的背影。青花渡尽——那个僧人渡过了青花池,渡过了流沙,渡过了死亡,最后一千多年之后又渡回来了。‘渡尽’之后就是‘见如来’。如来不是佛,是本来面目。”

他看着柯依柳。

“你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出租车在高架上转了一个弯,离心力把柯依柳轻轻甩向白三生那一侧。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立刻挪开。两个人就那么靠了一会儿,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衣料传递着体温。出租车下了高架,驶进杭州东站的高架落客区,天已经蒙蒙亮了。

杭州东站到丽水的高铁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他们买的票是二等座,车厢里人不多,大都是早起赶路的商务客,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没有人注意他们。白三生把双肩包放到行李架上,在柯依柳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速写。

他画的是一只手腕。

柯依柳的左手手腕。镯子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青白色,衬着她细白皮肤下面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白三生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了镯子的轮廓,镯身内侧的“依”字,手腕上那道被填平的痕迹,然后是手指——中指微微弯曲,食指伸直,小指轻轻翘起。她这只手此刻正放在膝盖上,自然地垂着,姿态很放松,但白三生画出来之后,那只手看起来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握笔。握笔的姿势。

那是柳依画观音时握笔的手。

“你用左手画画?”

柯依柳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忽然明白了白三生为什么画这个。“柳依是左撇子?”

“对。所有的观音像都是从左往右画的,和一般画师的运笔方向相反。昨天在温如家我看到那幅观音像的时候注意到的。”

白三生说着,把那一页速写撕下来,递给柯依柳。

柯依柳接过速写,看到自己左手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梦,比梦更清晰、更具体,是她在做某件事时不经意瞥见的视角。她看见自己的左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在绢面上慢慢移动,画出一根柳枝。柳枝很细,需要极稳的手腕控制力,而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手。她画了一根又一根,柳枝越画越多,密密匝匝地挤在绢面上,遮住了柳树下的空空荡荡。

那是不愿画脸时的逃避。画好了柳枝,就不用急着画观音的面容了。

“我想起了一些。”柯依柳握着速写纸说,“不是连贯的记忆,是一些片段。她在画柳树。画了很多很多柳枝。”

白三生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好奇。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画的柳枝没有叶子。是冬天的柳树,枝条光秃秃的,但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西边。风很大,把柳条刮得往西飞,像一只手一直在指着一个方向。”

“西边。”白三生说,“我在莫高窟面对的方向也是西边。”

“你当年在画那个僧人的时候,有感觉什么特别的吗?”

白三生想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速写本。

“画那个背影的时候,我一直加不上去那条路的尽头。”他说,“路画得很长很长,从近处一直通到画的最深处,但我不知道路的尽头应该是什么。是山?是水?是寺庙?都不对。我试了很多种画法,每一种画上去之后都觉得不对,用墨把它涂掉了。最后我干脆不留尽头——路到画纸边缘突然中断了。像是还没有走到。”

“现在知道尽头是什么了吗?”

“知道了。是一棵柳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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