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季第一章第二节

“在法门寺。”白三生说,“六年前我去陕西写生,法门寺地宫刚出土一批唐代丝织品,其中有一件紫红色的袈裟,保存得相对完好,被放在密封展柜里展出。那天展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展柜前站了两个小时。”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袈裟上绣的一行小字。是金线绣的,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字是——”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柯依柳。

速写本的那一页上用铅笔勾勒出一件袈裟的轮廓,袈裟的下摆处画了一行模糊的字迹,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半字可辨,一“青”,一“花”,一“渡”,余皆漫漶。

柯依柳把速写本还给白三生,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把盖在《青花瓷片图》上的素绢揭开。

画幅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三片青花瓷碎片,一支秃笔,一方老砚,绢面的颜色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暗,釉里红的缠枝莲纹却依然鲜艳,像是血液凝固之后又被时间稀释成了这种介于红和褐之间的颜色。昨天那个僧人的背影还在瓷片纹饰里,比她昨天看到的时候又清晰了几分——现在她甚至能看清他僧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走路的时候右脚的鞋底快要磨穿了,露出来一点灰色的袜子。

身后白三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柯依柳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回过头去看他。

白三生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僧人的背影。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灯光反射出来的亮光,但那亮光在颤抖——他在发抖。

“你怎么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工作台前,伸出右手,悬在画面正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隔空触摸那个僧人的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柯依柳以为他要把手收回去了,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个背影,我画过。”

柯依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画过这个背影。”白三生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临摹别人的画,也不是写生。是我自己的画。是我十八岁那年在敦煌画的。”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闪而逝。修复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两个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一年我在敦煌。”白三生把悬在画上的手收回来,拉了一张凳子坐下。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佛前跪惯了的人。“我从小跟着祖父长大。我祖父是云南大理一所小庙的住持,不是什么名山大刹,就是苍山脚下的一个观音院,香火稀稀拉拉的,平时来烧香的都是在附近种田的农民。我父母在我三岁那年离婚,母亲去了国外,父亲把我丢给祖父之后就去广东做生意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人。我是在庙里长大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自怜或者怨怼的成分,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庙里有一尊观音像,是明代的,泥塑金身,不大,大概一尺七寸高。脸上的金漆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但眼睛画得好,低眉垂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我小时候喜欢爬到供桌上坐着,和观音面对面。祖父撞见了也不骂我,只是把我抱下来,说观音面前不能没规矩。等他一转身,我又爬上去了。”

“我七岁开始跟祖父学画。庙里的墙壁上有一些明代留下的壁画,大部分已经剥落了,还剩了一角,画的是一枝莲花和半个人物的衣袂。我每天对着那一角壁画临摹,没有宣纸,就用祖父裁剩的毛边纸,没有专业的毛笔,就用庙里抄经用的羊毫小楷。这样画了八年。”

“十五岁那年,我画了一幅观音像。全凭想象画的,没有对着任何粉本。画完之后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拿去给祖父看。祖父看了一眼,说:你画的不是观音。”

柯依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时也问了同样的话。祖父说,观音无相,你画的这张脸太具体了,眉头微蹙,嘴角含嗔,分明是一个凡人的脸。你不是在画观音,你是在画你心里记着的某个人。我说我从来没见过长这样的人。祖父说——那是在这辈子没见过。”

白三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柯依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十八岁那年,祖父圆寂了。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线,第二天早晨不起床,叫了他两声没应,去推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哭不出来,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上不来。处理完祖父的后事,我背着画夹去了敦煌。”

“敦煌是我祖父年轻时去过的地方。他跟我说过,莫高窟的壁画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一辈子能去看一眼就够了。我想去替祖父看一眼,也想在那里画一幅画——画一幅祖父说的真正的观音。”

“我在敦煌待了四十七天。住在一个叫杨家桥的小村子里,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走四十分钟路到莫高窟,买一张门票进去,找一个窟待一整天。傍晚被管理员赶出来,再走回村子。那四十七天里发生了两件事。”

他用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眉骨后面按出来。

“第一件事发生在我到敦煌的第三天。那天我在第45窟临摹一幅盛唐时期的观音经变图,画到傍晚闭馆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走到窟门口忽然觉得背后有光。我回头一看,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窟门斜着射进来,正好落在壁画上观音的面部。那种光线太奇特了,金色的、暖的,但又不刺眼,温润得像是一层融化的蜜糖。在那种光线下,观音的面容忽然变了——它不再是墙壁上那个被画工固定了上千年的形象,变成了一张我见过的脸。”

“谁的脸?”

白三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用手指在牛仔裤的膝盖上画了一个圈。

“你的脸。”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声音忽然变大了,又忽然变小了。

柯依柳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下午,当她第一次从《青花瓷片图》里看到那个僧人的背影时,她哭了。毫无来由地哭了,哭得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种悲伤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记忆更深,比理智更远。

“第二件事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隔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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