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05章 社区传承
整个过程,从切菜到装盘,不到十分钟。
和平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中央。白菜是脆的,肉片是嫩的,汤汁清亮,飘着几颗油星。他给每个人递了一双筷子。
“尝尝。”
老王第一个夹了一筷子。他嚼了,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我吃了三年自己做的白菜炒肉。没有一次是这个味道。”
张姨尝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沈师傅,你这白菜,怎么是甜的?”
“不是我的白菜甜。”和平说,“是你以前吃的白菜,被切坏了。白菜本身就有甜味。顺着纹理切,甜味留得住。横着切,汁水跑了,甜味就跑了。”
老孙在他的小本子上用力写下:白菜,顺着切。
那天下午,和平教了他们三道菜。白菜炒肉片,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阳春面。三道菜,都是最寻常的,家家都做过。但每一道,和平都讲出了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先炒蛋还是先炒西红柿?他的答案是: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出汁了,把蛋倒回去。这样蛋是嫩的,西红柿是沙的,汁水把蛋裹住,每一口都有西红柿的味道。阳春面,汤要清,面要细,葱要绿。关键是那勺猪油——面出锅,装碗,舀一勺猪油放在面上,用热汤一冲,猪油化开,香气从碗底一直升上来。
老孙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页。赵阿姨临走时把和平拉到一边,小声问:“沈师傅,你那口锅,哪里买的?”和平没有告诉她锅的来历,只是说:“锅不重要。手才重要。”
第一堂课结束后,明轩把老人们送到门口。老王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沈师傅,”他说,“下礼拜还教吗?”
和平正在擦灶台。“教。”
“教什么?”
“你想学什么?”
老王想了想。“红烧肉。我老伴做的红烧肉,我想学。”
和平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下礼拜二,带一块五花肉来。三分肥七分瘦。”
社区厨艺班的消息传开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周,来了十五个人。第三周,来了三十个。前厅的八仙桌不够用了,明轩把隔壁的库房腾出来,摆上长桌和凳子。来的人不光是前门这一片的了,有从朝阳区坐地铁来的,有从丰台倒了两趟公交来的。有老人,也有中年人。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单亲妈妈,带着六岁的女儿一起来。她说,离婚以后就不怎么做饭了,跟孩子不是叫外卖就是吃速冻食品。有一天女儿跟她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饭。她站在厨房里,发现自己连西红柿炒鸡蛋都不会了。
和平听完,没有说什么同情的话。他只是把一颗西红柿放在她手里。“摸一摸。熟了没有?”
她摸了摸。“好像熟了。”
“什么叫好像?熟了的西红柿,握在手里是沉的,表皮有一点软,蒂那里闻着有西红柿的味。你闭着眼摸。”
她闭上眼,把那颗西红柿握在手里。然后她睁开眼。“熟了。”
“切吧。顺着你女儿爱吃的大小切。”
那天的课结束以后,单亲妈妈没有走。她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到和平面前。
“沈师傅,”她说,“我女儿刚才吃了三碗饭。她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和平点点头。“明天你自己在家做。做完了给我发照片。”
她真的发了。第二天晚上,和平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画面里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旁边是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儿童筷子。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妈妈做的。好吃。
和平把照片给明轩看。明轩看了很久。
“爸,咱们做的这件事,比开店还重要。”
和平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家味”。
厨艺班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老孙的老伴出院了。老孙推着轮椅把老伴带到沈家菜馆。轮椅上的女人瘦了很多,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沈师傅,”老孙把一只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肉块完整,汤汁浓稠。“我做的。你尝尝。”
和平夹了一块。肉炖得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味道是对的。不是饭店的味道,是家里灶台上的味道。酱油放得略少,糖放得略多,带着做饭人自己的偏好。正是这种“不对”,让它对了。
“好吃。”和平说。
老孙的老伴从轮椅上欠起身,也夹了一块。她嚼了,然后看着老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老孙挠了挠头。“这几个月。沈师傅教的。”
老伴的眼睛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老孙的手。那只手握了一辈子方向盘,退休后又握了三个月的方便面碗,现在上面有被油烫过的痕迹,有切菜时留下的刀疤。
“以后,”她说,“家里的饭你来做。”
老孙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和平在《味道纪事》的新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嘉禾的《味道纪事》写到去世前一个月,文渊没有续写。和平从接掌主厨那年开始续写,每年写几页。今天他写了老孙。
“老孙,六十一岁,退休司机。老伴病中,始学做饭。今日携自制红烧肉来,味正。其妻尝之,泪下。夫妇执手相看。余在旁,忽忆祖父所言——给人做饭,不如教人做饭。教人做饭,不如让人想做饭。老孙今日,是想做饭了。”
厨艺班开到第六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明轩下决心把它变成一个正式的项目。
那天下午的课是教包饺子。来的人特别多,前厅坐不下,把后厨都站满了。和平教的是沈家的老法子——手掌按皮,中间厚边上薄。老人们学得很认真,但手劲不如年轻人,按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破有的漏。馅料是白菜猪肉的,白菜是顺着纹理切的,肉是自己剁的,不是绞肉机绞的。和平说,绞肉机绞出来的肉,纤维全断了,吃起来像泥。自己剁的肉,纤维还在,咬下去有弹性。
饺子包好,下锅。煮饺子的水是廊坊老井的水,沈建国上个月背来的,一直存着,专门用来教课。水开了,饺子下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一下。点三次水,每次小半碗。最后一次水滚开,饺子浮起来,一个个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挤挤挨挨。
和平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每人分几个。
老王吃了一个,忽然放下筷子。
“这个饺子,”他说,“我老伴也包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包的饺子,皮厚。我总是说她,皮太厚了,不好吃。她说,皮厚才香。我不信。后来她不在了,我再也没吃过皮厚的饺子。”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个饺子。饺子皮确实比一般的厚,边缘有明显的指印。
“沈师傅,你怎么知道她包的饺子皮厚?”
和平把锅里的饺子汤盛出来,倒进碗里,放在老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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