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百O一章 家族的会议

第三个画面亮起来的是巴黎。林若兰坐在她茶室的窗边,窗外看得见塞纳河。巴黎时间是下午一点,阳光正好。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可颂面包,茶是正山小种,可颂是她自己烤的。

“各位长辈好。”若兰的中文带着轻微的口音,但很流利,“我这里还是大白天,感觉好奇怪。”

第四个画面亮起来的是天津分号。刘师傅坐在店里,身边是他在天津收的两个徒弟。他对着镜头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第五个画面亮起来的是廊坊老宅。沈建国把手机支在老宅的堂屋里,背景是嘉禾和祖母的合影,还有那面家训墙。他五十多岁了,模样跟三叔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六个画面是北京总店。和平、明轩、念清,还有嘉嘉和在京的十几口沈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拼成的长桌旁。

六个画面,六座城市,跨越三个大洲。窗外的时区不同,气候不同,有的是雪夜,有的是清晨,有的是午后。但每一块屏幕里都亮着一盏灯。有的是灯笼,有的是吊灯,有的是灶火。光色不同,温暖相同。

八点整。和平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屏幕前,而是走到墙边,对着嘉禾的照片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屏幕里的每一张脸。

“人都齐了。”他说,“今天是除夕,把大家凑在一起,是有件事要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明轩一个人也定不了。得咱们沈家所有人一起定。”

他把资本的邀约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二十亿估值,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规模化扩张,品牌化运作。所有的条件都摆在桌面上,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前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屏幕上,六座城市的人都没有说话。能听见北京窗外的风声,纽约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声,巴黎窗外的塞纳河汽笛声。

最先开口的是沈维正。

台北的画面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让和平心里一颤——跟祖父嘉禾一模一样。

“和平哥,”维正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先讲一个故事。”

他说的是他父亲的故事。维正的父亲叫沈嘉梁,是嘉禾的亲侄子,也是嘉禾在天津码头开店时亲手带出来的徒弟。1949年,嘉梁随军去了台湾,随身只带了两件东西:一张嘉禾手写的打卤面菜谱,和一块从天津码头店门口捡的鹅卵石。到了台湾以后,他先在部队做饭,退伍后在台北厦门街支了一个面摊,卖的就是那碗打卤面。

“我父亲一辈子没回过大陆。”维正说,“两岸开放探亲那年,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我把探亲的申请表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转过头去。过了很久才说,‘来不及了’。后来他让我把从天津带来的那块鹅卵石拿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上。他摸着那块石头,说,‘哥,面我还在做。’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屏幕上安静得能听见台北那碗酸辣汤热气升腾的声音。

“和平哥,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反对什么。”维正把茶杯转了一圈,“我是想说,我们沈家这一百多年,从来不是因为店开得多大、钱赚得多少才走到今天的。我父亲在厦门街支摊子,一天最多卖三十碗面,卖完就收摊。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卖几碗,他说,‘多做,味道就不对了。’我问他什么叫味道不对,他说,‘你太爷爷说的,一锅卤,只能管三十碗面。多了,味道就薄了。’”

他停了一下。

“和平哥,你问我支不支持资本进来,我不会说反对。时代不一样了,我不懂那些。但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维正,沈家的面,是人做的。人有多少,面就做多少。做多了,就不是沈家的面了。’”

维正说完,对着镜头举了举茶杯,不再说话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苏菲。

纽约的画面里,晨光已经从后厨的小窗里透进来,照在她身后那面贴满老照片的墙上。苏菲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从灶台上把那口铁锅端下来,放在镜头能看见的地方。

“这口锅,是我从北京背来的。”她说,“跟了我十一年了。”

她讲了一个纽约分店的故事。不是1962年那碗打卤面,不是1946年的阳春面,是一个更近的故事。去年秋天,一个年轻人来店里,点了记忆套餐里的福州鱼丸汤。吃完以后他问苏菲,能不能见见做鱼丸的师傅。苏菲说鱼丸不是店里做的,是从福州寄来的——就是那个外公去世后在冰箱里发现一包手打鱼丸的姑娘寄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寄给了苏菲。

“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个姑娘的弟弟。”苏菲说,“他姐姐去年也走了。走之前跟他说,纽约有一家店,有外公做的鱼丸。让他去吃。”

苏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师兄,资本说要复制沈家的味道。我想问,福州那位外公手打的鱼丸,怎么复制?他外孙女在冰箱里冻了两年的那包鱼丸,怎么复制?姐姐走了以后、弟弟从旧金山飞到纽约来吃的那一碗汤,怎么复制?”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不要发展。我在纽约开了十一年,从六张桌子开到十二张,从一个人忙到十五个人。我也想发展。但发展是为了让更多人吃到这个味道,不是为了把味道做成商品。这是两回事。”

她把铁锅放回灶上。

“我说完了。”

第三个开口的是林若兰。

巴黎的画面里,她放下手里的可颂,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法式习惯,但她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却有一种沈家人特有的沉静。

“各位长辈,我可能是这里离沈家最远的一个。”她说,“我姓林,不姓沈。我有一半法国血统。我在巴黎卖马卡龙和可露丽,不是打卤面。”

她笑了一下。

“但是我妈妈从小教我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把你太爷爷的心放进去。’我做甜点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太爷爷的心是什么?我妈妈说是‘让人吃了心里暖和’。巴黎的冬天很冷,经常下雨。我的茶室早上七点开门,第一批客人都是在附近工作的工人,他们进来喝一杯热茶,吃一只刚烤好的可颂。有人问我,为什么把价钱定得比隔壁便宜。我说,不是我定的便宜,是我太爷爷定的。”

若兰端起茶杯,杯里的正山小种冒着热气。

“资本想要什么,我大概知道。他们想让我在巴黎开十家店,二十家店,把‘沈家味道’的招牌挂满香榭丽舍。可是各位长辈,我只有一双手。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烤可颂,第一批出烤箱的时候,整个茶室都是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坐在那个香气里,喝一口茶,看着窗外塞纳河上的晨雾——这个东西,能复制吗?”

她摇摇头。

“不能。不是技术做不到。是不该做到。”

《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百O一章 家族的会议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8595 字。

热门小说
转生 农家 有一 空姐 赘婿 合成 家了 就你 遇见 万人 第五 一样 千金 拾荒 显示所有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