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97章 继承者们
“作文。”念清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写《我的太爷爷》。”
“太爷爷?”念远歪着脑袋,“哪个太爷爷?”
“就是照片上那个。”念清往墙上一指。
前厅的墙上挂着沈嘉禾的放大照片,是1950年代在北京前门开第一家店时拍的。照片里的老人站在门口,身后的招牌上写着“沈家菜馆”四个大字,用的是老式繁体。阳光打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老师说下周一交,我还没写完。”念清又把铅笔塞回嘴里。
“你写什么了?”
念清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摊开。她的字还带着刚学写字的稚拙,一笔一划却很认真。
“《我的太爷爷是厨神》。
我的太爷爷叫沈嘉禾,他是一个厨神。厨神不是神仙,是会做很好吃的饭的人。太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我很想他。”
“你怎么会想一个没见过的人?”念远不懂。
念清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堂弟往后厨跑。后厨里和平还在,看见两个孩子闯进来,把老花镜摘了。
“爷爷,我写作文呢。”念清仰着头,“你给我讲讲太爷爷的事。”
和平把孙女抱到料理台边上坐着,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砂锅。
“你太爷爷有一样本事,”和平说,“他做的打卤面,不管谁吃了都会说,就是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家的味儿。”
念清不太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念清趴在书桌前写完了作文的最后一段。
“我没有见过太爷爷,但是每次去菜馆吃饭,爷爷做的菜和太爷爷做的菜是一样的味道。妈妈告诉我,这就叫传承。传承就是把好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
太爷爷把味道传给了爷爷,爷爷传给了爸爸,爸爸以后会传给我。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厨神,把味道传给我的孩子。
这样太爷爷就一直在。”
作文交上去的第二周,班主任李老师把念清叫到办公室。
“念清,你这篇作文被选送到区里参加比赛了。”李老师说,“写得很好。”
念清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写的太爷爷被老师表扬了。她跑回家告诉妈妈,妈妈正在给刚满月的小弟弟喂奶,听完后眼眶红了,说是要告诉爷爷。
一个月后,区里比赛结果出来,念清的作文得了特等奖。
颁奖那天,和平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他坐在礼堂里,看着孙女走上台,从评委手里接过奖状。念清站在台上,羊角辫翘着,脸上带着八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紧张和骄傲。
主持人让她说几句。
念清握着话筒,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我太爷爷真的是厨神。欢迎大家来我家菜馆吃饭。”
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和平在座位里悄悄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当天晚上,沈家菜馆闭店后,和平把奖状用镜框裱好,挂在了祖父和父亲的照片旁边。三张照片,一张奖状,墙上的空间刚刚好。
“爸,您看见了吧。”和平对着照片说,“念清这孩子,像咱们家人。”
照片里的人安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和平去了一趟廊坊老宅。
老宅在城南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前的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宅子已经没人住了,但每季度都有家人来打扫,院子里干干净净的。
和平用钥匙开了门。堂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祖父生前的样子,条案上摆着祖父和祖母的合影,香炉里的灰是上次清明祭扫时留下的。
他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有堵墙,是十年前和平提议修建的“家训墙”。
墙面用老青砖砌成,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沈家四代所有成员的名字。砖与砖之间嵌着铜板,板上刻的是家训。
最初的几条家训是嘉禾定下的:
“诚心做菜,实意待人。”
“勺中有德,铲下留善。”
后来文渊添了两条:
“灶火不熄,家味不断。”
“走得再远,记得回来。”
和平接掌主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墙上添字。他请了廊坊当地的老石匠,用一整块汉白玉刻了六个字。石头是老石匠从太行山里亲自选的,他说这块石头有灵气,纹理像炊烟。
六个字是:“和则兴,兴则久。”
笔画端正,筋骨分明。
和平亲手把汉白玉碑嵌进墙里,就在祖父和父亲的家训下方。碑嵌入墙体的时候,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像某种仪式终于完成。
石匠师傅收拾工具时,忽然问了一句:“这墙以后还要添字吧?”
和平回头看了一眼墙面上剩余的空间。确实还有空位,大小刚好够再嵌一块碑。
“留给后人。”他说。
回到北京已经是傍晚。
明轩在前厅跟几位老顾客聊天,看见父亲进来,起身迎上去。和平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往后厨走。
后厨里,晚市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几个年轻的学徒在备料,切菜的切菜,吊汤的吊汤。其中一个叫小周的徒弟正在练习刀工,砧板上的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但有几根不太均匀。
和平走过去,也没说话,接过刀来示范了几下。刀刃落下的声音很轻很匀,像夏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手腕放松。”和平把刀还给小周,“刀是手的延伸,不是工具。你得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
小周点点头,重新拿起刀。
和平退后一步看着,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也是这样教他的。不说话,只是示范,然后站在后面看。那种注视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感,像灶上的小火,不声不响,却一直烧着。
他忽然想到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手艺传下去容易,把家传下去难。
什么是家?
和平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家不是这栋房子,不是灶上那口锅,甚至不是墙上那些照片和家训。家是一双在背后注视的眼睛。祖父注视着父亲,父亲注视着他,他注视着明轩,明轩将来会注视念清。
一代人注视着另一代人,目光里什么都有:期待,担忧,骄傲,不舍。但最多的,是那种无须言说的托付。
“师傅,”小周叫他,“这刀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和平低头一看,砧板上的土豆丝已经均匀了。
“嗯。”他点点头,“继续。”
晚市开门前,和平走出后厨,在前厅转了一圈。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筷子筒里的筷子码得整整齐齐,墙上三张照片一盏奖状,被傍晚的光照得柔和。
他走到门口,看见明轩正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修一块有点松动的门槛石。
“这块石头从爷爷那会儿就在了。”明轩头也不抬,“上次三叔公说,民国三十八年重修门面的时候,爷爷特意嘱咐留着的。”
和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石头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中间微微凹陷,像一只浅浅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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