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94章 生命终点
下午三点,明轩会端着一碗汤上楼来。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番茄蛋花汤。嘉禾喝汤的时候,明轩就坐在旁边刷手机,给他念网上的新闻和网友的评论。明轩念得绘声绘色,该夸张的地方夸张,该停顿的地方停顿,像在说评书。嘉禾有时候被逗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明轩赶紧放下手机给他拍背。
“爷爷,您别笑了,您一笑就咳。”
“你念得太好笑了,我忍不住。”
“那我念个不好笑的。”
“不好笑的我不听。”
爷孙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五点,念清放学回来了。他会背着书包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门,喊一声“太爷爷”,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到床边,开始跟嘉禾说学校的事。他说的最多的是食堂:“太爷爷,我们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那个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咬一口全是油。那个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是生的,鸡蛋是糊的。我每次吃都想起您做的菜,然后就吃不下去了。”
嘉禾说:“那你就别吃食堂了,回家吃。”
念清说:“中午回不来啊。”
嘉禾想了想,说:“让你爷爷给你做便当。”
念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跟他说。”
念清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嘉禾笑着看他,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河水。
四
嘉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四月初,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下去就吐。和平变着花样给他做,从清淡的到浓稠的,从流食到半流食,从米粥到烂面条,什么都试过了,他吃几口就摇头。
“爸,您再吃两口。”和平端着碗,声音有些发颤。
嘉禾看着那碗粥,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扑鼻。他想喝,但胃里翻涌着,闻到味道就想吐。他摇了摇头:“不吃了。”
和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嘉禾看到了,说:“哭什么?人老了都这样。”
和平吸了吸鼻子,没回头:“爸,我没哭。”
“没哭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和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爸,您想吃什么?您说,我做。”
嘉禾想了想,说:“炸酱面。”
和平愣了一下。炸酱面,沈家的招牌,嘉禾做了一辈子的菜。但现在父亲的身体状况,吃炸酱面?面条那么硬,酱那么咸,胃能受得了吗?
“爸,您……”
“少放面,多放酱。面条煮烂一点。”嘉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和平下楼去做炸酱面。他选了最细的面条,煮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煮到面条软烂。炸酱用的是瘦肉,少油少盐,多加了点水,熬得稀一些。菜码切得碎碎的,方便吞咽。
他端着面上楼的时候,手在抖。
嘉禾看到那碗面,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吃吗?”和平问。
嘉禾没有回答。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了半碗,然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和平问。
嘉禾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做的炸酱面,也是这个味儿。”
和平端着空碗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祖父沈福生——那个他只见过照片、从未见过的老人。祖父做的炸酱面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吃到的那个味道,穿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从祖父的灶台,到父亲的灶台,再到他的灶台,一直没有断。
他擦了擦眼睛,走下楼去。
五
四月中旬,嘉禾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的双腿肿得厉害,脚踝一按一个坑。医生说这是心力衰竭的表现,身体里的水分排不出去。和平每天给他按摩双腿,从脚踝到膝盖,一遍又一遍,按得手都酸了。嘉禾说:“别按了,没用的。”和平说:“按着舒服点。”
嘉禾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让儿子按。
建国每天也来看父亲。他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下午。嘉禾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他,有时候不睁。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像两块挨着的石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
有一天,建国忽然开口了。
“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教我切菜的事吗?”
嘉禾睁开眼睛:“记得。”
“我第一次切菜,切到了手指,血流了好多。您看了一眼,说‘没事,继续切’。我当时觉得您心狠。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您是想让我记住,做菜不能怕疼。”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哭了吗?”
建国笑了:“哭了。哭得可厉害了。”
“那你后来还怕切菜吗?”
“不怕了。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
嘉禾伸出手,握住建国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是切菜切的,是烫的,是磨的。他摸了摸那些伤疤,像在抚摸一段漫长的岁月。
“建国,你是个好儿子。”嘉禾说。
建国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了。
六
嘉禾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发白。刘芸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他会在睡梦中抿一下,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
但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准时醒来。清晨是被厨房的声音唤醒的,傍晚是被胡同里的喧闹声唤醒的。他醒来后,会让人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声音和味道涌进来。他会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最后的滋味。
“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香味很正。”他闭着眼睛说。
和平在楼下听到了,仰起头朝二楼喊:“爸,您闻出来了?我今天多放了半勺糖。”
“多放半勺糖是对的,今天的排骨瘦,糖少了不香。”
“爸,您太神了,隔着楼板都能闻出来。”
嘉禾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有一天傍晚,王奶奶在楼下喊:“嘉禾!我做了红烧肉,给你送一碗上去!”嘉禾在楼上喊回去:“送上来!我尝尝!”王奶奶端着一碗红烧肉,颤巍巍地爬上二楼,气喘吁吁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嘉禾尝了一口,说:“咸了。”王奶奶说:“不可能,我按你的方子做的。”嘉禾说:“你的酱油跟我用的不一样,你那个酱油咸。”王奶奶不服气,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还真是咸了。嘉禾,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嘉禾说:“我做了一辈子菜,什么酱油什么咸度,我一闻就知道。”
王奶奶端着碗下楼,重新做了一碗,这次换了酱油,味道刚好。她又端上来,嘉禾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对了。”王奶奶高兴得像个孩子,下楼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七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嘉禾把全家叫到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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