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93章 家宴申遗
明轩一条一条记下来,又追问:“还有吗?”
嘉禾又想了想:“还有一条,是我爹定的。他说,家里来客人,不管是谁,哪怕是要饭的,也要让人吃饱了走。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出门。”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把这条写了下来。他知道,这条不是规矩,是家风。但家风,比规矩更值钱。
四
半年后,申报材料正式提交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期间,嘉禾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春天的时候他感冒了一场,咳嗽了十几天,吃什么都没味道。和平急坏了,换着花样给他做菜,他都说“没味儿”。后来感冒好了,味觉也恢复了,但人瘦了一圈,走路更慢了,拐杖换成了双拐。
和平劝他少操劳,他说:“我还没看到申遗成功呢,死不了。”
王奶奶听了这话,笑着说:“你这个人,申遗比你命还重要?”嘉禾说:“不是比我命重要,是比我这条命长。我死了它还在,那才叫遗产。”
九月的一天,明轩正在菜馆里算账,手机突然响了。是烹饪协会打来的,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考察团下个月要来中国,对“中国家宴文化”申报项目进行现场评估。考察团会到北京、上海、成都三个城市考察,在北京期间,他们会专门到沈家菜馆来——因为沈家菜馆是唯一一个保留了“四代同厨”活态传承的案例。
明轩挂了电话,冲进厨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和平和嘉禾。
嘉禾正在剥蒜,听完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来就来呗,又不是没接待过客人。”
和平比父亲紧张得多:“爸,这不是普通客人,是联合国来的!咱得好好准备!”
嘉禾看了他一眼:“联合国来的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你做好你的菜就行了。”
五
考察团到访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
这是一个由五个人组成的小组:团长是一位法国女士,叫玛丽皮埃尔·杜邦,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委员会的专家;团员包括一位意大利的文化人类学家、一位日本的和食文化研究者、一位墨西哥的传统饮食保护专家,还有一位中国的陪同人员。
他们到北京后,先考察了故宫和天坛,然后去了一家老字号烤鸭店,最后一天才来到沈家菜馆。
那天是个晴天,胡同里的槐树叶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共享厨房门口,嘉禾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拄拐杖,因为刘芸说“拄双拐不好看”,他不情不愿地用了两根手杖——其实是两根竹竿,是赵大爷从院子里砍的,削得光溜溜的,用着还挺顺手。
上午十点,两辆商务车停在了胡同口。杜邦女士第一个下车,她五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站在胡同口,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青砖灰瓦和老槐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到了坐在门口的嘉禾。
翻译上前介绍:“这位是沈嘉禾老先生,沈家菜馆的第四代传人——不对,他是第三代?这个谱系比较复杂……”
嘉禾不等翻译说完,自己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Wele。”
所有人都愣住了。嘉禾会说英语?
嘉禾笑了笑,用中文说:“就会这一个词。”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嘉禾领着考察团走进共享厨房。他走得慢,考察团就跟着他慢,一行人像一支缓慢行进的队伍,穿过胡同的秋阳,走进了那间飘着油烟味的厨房。
六
考察团的行程分为三个部分:座谈、观摩、品鉴。
座谈在共享厨房进行。嘉禾坐在主位,旁边是和平、明轩、念清——四代人,整整齐齐。杜邦女士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身边是翻译和录音设备。
“沈先生,”杜邦女士通过翻译问道,“您能给我们讲讲,沈家的家宴传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嘉禾想了想,说:“从我爷爷那辈算起,一百多年了。但我觉得,这不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从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杜邦女士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家宴对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嘉禾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身边的和平、明轩、念清,然后说:“对我来说,家宴不是一顿饭,是一个理由。一家人平时各忙各的,有个理由坐在一起,说说话,看看彼此。我儿子小时候,我忙着开店,没时间陪他,但每周至少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那顿饭,比什么都重要。”
杜邦女士点点头,又转向和平:“沈先生,您怎么看?”
和平有些紧张,但还是说了:“我父亲说得对。家宴是‘绑’住一家人的东西。现在的人太忙了,忙得连吃饭都在看手机。但在家宴上,你不能看手机,你得看着家人。你看着他们的脸,就知道他们胖了瘦了、开心不开心、身体好不好。这些,你不坐在一起吃饭,是看不出来的。”
明轩接着说:“我小时候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爷爷那么重视年夜饭。后来长大了,出去读书、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吃到家里的菜,就想哭。我才知道,家宴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回家’。”
念清最后一个说,他有些害羞,但还是大声地说了:“我觉得家宴就是一家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笑。我太爷爷说,锅里有饭,心里不慌。家宴就是那个‘不慌’。”
杜邦女士听完,放下笔,认真地看了这四代人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来自法国。法国人也很重视家庭聚餐,但像你们这样,四代人一起在厨房里忙碌的场景,我在法国已经很少见到了。这是非常珍贵的活态传承。”
七
座谈结束后,是观摩环节。
考察团要看沈家四代人现场做一顿家宴。和平按照之前的菜单,准备做四菜一汤:红烧肉、葱烧海参、炒合菜、炸酱面,外加一碗杏仁茶作为甜品。不是十八道,是四菜一汤——嘉禾说,“家宴不在菜多,在用心”。
嘉禾坐镇指挥,站在灶台旁边的高脚椅上——明轩特意给他找了一把高脚椅,让他可以坐着指挥。和平主厨,站在主灶台前。明轩负责炸酱面,站在副灶台前。念清负责摆盘和传菜,在厨房里跑来跑去。
考察团的五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和平先做红烧肉。他选了一块五花三层的好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嘉禾在旁边说:“火再大一点,糖色要炒到琥珀色,不能炒糊了。”和平照做,糖色在锅里变成深红色,倒入五花肉,翻炒均匀,加黄酒、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然后加水,小火慢炖。
杜邦女士看得入神,小声问翻译:“那个糖色的过程,是关键技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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