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46章 奶奶远去

有人来吊唁,他站起来,鞠个躬。人走了,他又坐下,继续看。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第三天,出殡。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重。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掉下来。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开始飘雪。

雪花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的人身上,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

嘉禾扶着棺材,走在最前头。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不拍。就那么走着。

一步一步。

从老宅走到胡同口,从胡同口走到大街上。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膀都染白了。

建国走在他旁边,也扶着棺材。

春梅和和平走在后头,跟着。

还有很多人。街坊邻居,老主顾,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排成一条长队,慢慢地走。

雪落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

骨灰盒捧回来那天,嘉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他把娘的遗物拿出来,一样一样看。

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亮着,擦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针脚密密匝匝,一圈一圈。

那把梳子。用了六十多年,梳齿磨秃了好几根,她还舍不得换。

还有那枚梅花银扣。

他拿起那枚扣子,对着光看。

银子旧了,发乌,可上头刻的梅花还清清楚楚。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这是娘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六十八年了。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然后他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里头有房契,有婉君的信,有姑父的信,有那五千美金,有李栓柱的信,有赵根生的信,有那张发黄的照片——姑和姑父站在饭馆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那枚梅花银扣放进去。

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盖上盒子。

按照静婉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

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雪刚停,地上白茫茫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响。

他站在墙角。

风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打开罐子。

“娘,”他说,“您去找爹吧。”

他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雪地上,有的挂在墙缝里,有的飘远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陪他了。

他站了很久。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把脸吹红了,他也没动。

直到那些灰全飘远了,看不见了,他才把空罐子收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突突的,立在那儿。雪落在墙头,白白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走。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腊月二十,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地上,雪开始化。房檐滴着水,滴答,滴答。

他们开了两辆车,拉着一家人,往廊坊去。

嘉禾抱着骨灰罐,坐在头一辆车里。春梅坐他旁边,和平坐后头。建国开另一辆车,拉着他媳妇和孩子。

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村口,车停下来。

嘉禾抱着罐子下车,顺着田埂往里走。

地里的雪还没化完,一片白一片黑,踩上去,软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摔着。

走到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

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树底下埋着他奶奶,埋着他姑。

如今要埋他娘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

土冻了,硬得很。他用镐头刨,刨一下,一个白印。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小坑。

建国过来帮忙。兄弟俩轮流刨,刨了一上午,终于刨出一个一尺深的坑。

嘉禾把骨灰罐放进去。

罐子是青瓷的,不大,刚好一捧。上头刻着一朵梅花,和那枚银扣上的一样。

他用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往里填。

填满了,拍实。

没立碑。

娘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往常这个时候,锅还是温的,有一整天的余热。可今天没开火,锅凉透了。

他坐了很久。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对着那口锅。

后来和平进来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爸旁边。

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

嘉禾忽然开口:“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和平没接话。

嘉禾继续说:“她嫁给你爷爷那年,十九。从廊坊嫁到北京,啥也没有,就一个陪嫁的盒子。”

他顿了顿。

“那盒子里,就一枚银扣子,一块怀表。怀表后来换了药钱,给太爷爷抓药。就剩那枚扣子,她戴了一辈子。”

和平看着他爸。

灯光照在他爸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他爸这样。

“爸,”他说,“奶奶走得安详。”

嘉禾点点头。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开门。”他说。

第二天一早,沈家菜馆开门了。

嘉禾四点起的,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的,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的,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柜台后那把椅子,空了。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可坐椅子的人,不在了。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看了看那把空椅子,没说话。

第二个客人进来,也看了看,也没说话。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老主顾了,进门就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

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进门都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然后坐下,点菜,吃完,走。

没人多说。

可嘉禾知道,他们都是来送娘的。

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奶奶。

《睡前小故事集A》 第46章 奶奶远去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775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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