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39章 海外归人
一九四五年。她十二。爹没了,娘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那年的芥末墩儿做得少,白菜金贵,娘说省着吃。她把碗里的让给弟弟,说自己不爱吃。其实她爱。她爱死了那冲鼻子的味儿。
一九四九年。她十九。走的那天早上,娘给她做了一碗芥末墩儿。她吃不下,眼泪掉进碗里,把芥末酱冲淡了。娘说,别哭,到了那边给娘来信。她说好。
她没有来信。
不是不想。是不能。头几年是没法寄,后来是不知怎么寄,再后来……再后来日子久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了。
她睁开眼。
娘还在切菜。刀起刀落,白菜段一样长短。
“娘。”她叫了一声。
静婉没应。
婉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娘,我……”
静婉把刀放下,转过身。
她看着婉君。
八十五岁的眼睛,浊了,却依然清。那双眼看过太多离别,看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行。
她伸出手,把婉君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别说了。”她说,“回来就好。”
婉君的眼泪又下来了。
芥末墩儿上桌时,满屋子都是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和平捂着鼻子跑了出去。露西也捂着鼻子,但她没跑,她站在桌边,好奇地盯着那盘白乎乎的东西。
婉君坐在桌前,看着那盘菜。
白瓷盘,码着八段白菜。每段三寸来长,白帮绿叶,浇着一层琥珀色的芥末酱。酱汁顺着菜帮流下来,在盘底汇成一小汪。
她拿起筷子。
夹起一段。
送进嘴里。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芥末的冲劲儿直顶脑门,顶得她眼眶发酸。那股气从鼻腔冲上去,冲过眼眶,冲过额头,冲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嚼了嚼。
白菜是脆的,汁水是甜的,芥末是冲的。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嚼着嚼着,哭了。
不是流泪。是真的哭。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筷子掉在桌上,她也没顾上捡。
婉君慌了:“妈,您怎么了?”
露西从桌边弹开,躲到婉君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静婉坐着,没动。
她把那盘芥末墩儿往婉君面前推了推。
“四十年了,”她说,“还是这个冲劲儿。”
婉君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九岁那年,蹲在灶边看娘做芥末墩儿。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把碗里的让给弟弟。她想起十九岁那年,临走前的那个早上,眼泪掉进碗里。
她想起这四十年。
香港的出租屋。旧金山的唐人街。洛杉矶的郊区别墅。美国丈夫,混血孩子,英语,西餐,支票本,社交晚宴。她以为自己把过去忘了。她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可是这一口芥末墩儿下去,什么都没了。
四十年,一口菜,全回来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静婉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枣树的叶子簌簌响着。秋风吹过,又有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在窗台上。
露西从婉君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外婆,又看看那盘白乎乎的东西。
她悄悄伸出手,想抓一块尝尝。
静婉眼疾手快,把她的小手拍开。
“小孩子不能吃这个。”她说,“等你长大。”
露西缩回手,扁了扁嘴。
但她没走。她站在桌边,盯着那盘菜,眼睛亮亮的。
那顿饭吃到很晚。
静婉做了四个菜:芥末墩儿、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都是老菜,都是婉君小时候吃惯的。
婉君每样都尝了。每尝一样,眼眶就红一次。
“樱桃肉还是那个味儿。”她说,“我记得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爹把肉切得方方正正的,说这才是沈家的规矩。”
“烩三鲜也还是那个味儿。海参烂,蹄筋软,笋片脆。爹说这三样东西火候不一样,要分着下锅,分着起。”
“炸酱面……”她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炸酱面是我娘最拿手的。我走那天早上,吃的就是炸酱面。”
静婉给她夹了一箸菜。
“吃吧。”她说,“以后年年给你做。”
婉君低着头,把菜送进嘴里。
露西坐在一旁,用小叉子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她不会用筷子,婉君给她备了副刀叉,可她把面条叉起来,怎么也送不进嘴里,急得直皱眉。
和平坐她对面,看她折腾了半天,忍不住伸手。
“这样。”
他把筷子递过去,示范了一下怎么夹。
露西看着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接过筷子。
试了三次。第四次,她终于夹起一根面条,颤颤巍巍送进嘴里。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她用中文说,虽然咬字不清,但意思到了。
和平咧嘴笑了。
“那当然。”他说,“我奶奶做的。”
露西又夹了一根。这回夹得稳多了。
她吃着面条,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和平。和平比她大八九岁,在她眼里是个大人了。可她觉得这个大人挺有意思的,不嫌她笨。
“你叫什么?”她用英文问。
和平听不懂,看着她。
婉君在一旁翻译:“她问你叫什么。”
“和平。”他说,“沈和平。”
露西学着说:“和——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了一遍。
和平笑了:“对。和平。”
露西也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可她不在乎。
饭后,嘉禾和婉君坐在院里说话。
枣树下摆着两张小板凳,是沈德昌当年亲手做的,凳面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响。嘉禾坐一张,婉君坐一张。
月亮刚升起来,挂在枣树枝桠间,黄澄澄的,像块刚出炉的月饼。
“这些年,”婉君开口,“你娘是怎么过来的?”
嘉禾望着月亮,半天没说话。
“六零年最难。”他说,“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娘把口粮省给我和哥,自己吃野菜。有一回她晕在灶台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面发好了吗。”
婉君低下头。
“我在美国那会儿,也苦过。”她说,“刚去时语言不通,给人洗盘子。一天洗十几个钟头,手泡得发白,晚上睡觉都伸不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吃一口娘做的炸酱面就好了。”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敢想。越想越想回去,越想回去越走不了。”
嘉禾没接话。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
婉君弯腰捡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我小时候最爱吃这棵树的枣。有一年爬上去摘,摔下来,膝盖磕破好大一块皮。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骂完又给我熬红糖水喝。”
她嚼着枣,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些年……没给娘写过一封信。”她说,“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写。开头写了八百遍,撕了八百遍。后来日子久了,就更没法写了。”
嘉禾看着她。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六十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染过,可发根又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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