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14章 廊坊据点

静婉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等打跑鬼子,那得什么时候?

七、穷人的宴席

十月,天凉了。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但沈家没收到多少粮食。王富贵带着人把七成收成都拉走了,说是“军粮”。剩下的三成,交了地租,就所剩无几了。

嘉禾真的开始研究怎么吃树皮。他跟着堂伯沈德厚学,选榆树皮,剥外层老皮,留内层嫩皮,晒干,磨成粉,掺在野菜里。味道苦涩难咽,但能充饥。

一天,赵永贵又来,带了四个游击队员,个个面黄肌瘦。静婉看了看粮缸,里面只有不到两碗玉米面,还有一堆野菜。

“今晚做点特别的吧。”嘉禾突然说。

静婉看着他:“什么特别的?”

“穷人的宴席。”嘉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娘,您教我。”

那晚,嘉禾主厨。他把最后一点玉米面分成两份,一份和野菜蒸菜团子,一份加水调成糊,摊成薄饼。野菜有五六种: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蒲公英、还有不知名的野草。他仔细清洗,有的焯水去苦味,有的生切。

没有油,他就把后院捡来的核桃砸开,取出核桃仁,在锅里干焙,焙出一点点油星,然后用来炒野菜。没有盐,他用野菜汤化开最后一点盐,小心翼翼地洒。

最妙的是汤。井水烧开,放入几片野姜,一把野葱,再把各种野菜的嫩尖放进去。最后,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他前几天在集上,用一个铜钱换的一小撮虾皮。虾皮放进去,汤立刻有了鲜味。

饭做好了:一盘杂拌野菜,一摞玉米薄饼,一盆野菜汤,还有几个菜团子。摆上桌,居然也像模像样。

赵永贵和游击队员们坐下来,看着这桌“宴席”,半天没动筷子。

“沈大娘,嘉禾兄弟,”赵永贵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太丰盛了。”

“赵队长,吃吧,”嘉禾说,“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细。小柱子吃着吃着哭了:“我想我娘了。我娘也会做野菜饼,就是这个味。”

赵永贵拍拍他的肩:“等打跑了鬼子,咱们都能回家,吃娘做的饭。”

吃完饭,赵永贵把沈德昌叫到一边:“沈师傅,嘉禾多大了?”

“十八了,虚岁。”

“是个好小子。”赵永贵说,“有胆识,有心胸。沈师傅,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缺人,特别是缺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情况。嘉禾要是愿意...”

沈德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赵永贵的意思。打鬼子,光荣,可是...

“赵队长,”他艰难地说,“我就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

“我明白。”赵永贵点头,“不勉强。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赵永贵他们走后,沈德昌把嘉禾叫到跟前:“今晚的饭,做得很好。”

嘉禾笑了:“爹,我总算会做饭了。”

“不只是做饭。”沈德昌看着儿子,“你知道你今晚做的是什么吗?”

“穷人的宴席啊。”

“不,”沈德昌摇头,“是骨气。在最难的时候,还能把野菜做出宴席的样子,这是咱们中国人的骨气。”

嘉禾似懂非懂。沈德昌也没多解释,只是说:“去睡吧。明天,跟我学做真正的菜。”

“咱们家还有真正的菜吗?”

“有,”沈德昌说,“在我脑子里。只要我活着,就能教给你。”

从那天起,沈德昌开始正式教嘉禾厨艺。没有好材料,就用野菜、粗粮。他教嘉禾怎么去除野菜的苦味,怎么用最简单的调料调出味道,怎么掌握火候。他还凭记忆,口述了一些宫廷菜的方子,让嘉禾记下来。

“爹,这些菜咱们又做不了,记它干嘛?”嘉禾问。

“现在做不了,以后能做。”沈德昌说,“只要记着,就丢不了。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一代代传下去,鬼子抢不走。”

八、炮楼

十一月,日本人真的来了。

不是在沈家庄常驻,而是在五里外的路口修了个炮楼。三层高,钢筋水泥的,上面架着机枪,白天黑夜都有日本兵站岗。

王富贵更威风了,三天两头往炮楼跑,回来就催粮催款。村里剩下的几头牲口被拉走了,鸡鸭被捉光了,连看门的狗都被打死吃了。

更可怕的是,炮楼要劳工。王富贵挨家挨户摊派,每家出一个人,去修工事。不去?抓!反抗?打!打死也没人管。

沈家摊到了一个名额。沈德昌腿脚不好,嘉禾是长子要撑家,小满太小,只剩下建国和立秋。建国十九岁,立秋才十六。

“我去。”建国说,“我力气大。”

“我去,”立秋抢着说,“我机灵,跑得快。”

静婉的眼泪下来了。她知道,去修炮楼是什么下场。吃不饱,干重活,挨打受骂,说不定就回不来了。邻村已经有累死的、打死的、逃跑被打死的。

“我去。”嘉禾突然说。

全家人都看着他。

“建国是老二,立秋还小,我是大哥,该我去。”嘉禾说得很平静,“而且我跟着爹学厨,万一...万一有机会,我能给家里人弄点吃的。”

沈德昌盯着大儿子,看了很久。嘉禾十八岁了,个子比他高,肩膀比他宽,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是个男人了。

“你想好了?”沈德昌问。

“想好了。”

“那好,”沈德昌点头,“你去。但记住,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王富贵带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来了。看见是嘉禾,他有点意外:“哟,沈家大少爷亲自去?”

“王保长,我弟弟还小,我去。”嘉禾说。

王富贵上下打量他:“行,有担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炮楼那儿可是日本人的地盘,不比其他。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嘉禾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几个菜团子。静婉连夜给他做了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娘,等我回来。”嘉禾笑着说,好像只是出趟远门。

沈德昌把儿子送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拿着。”

嘉禾打开,里面是两块银元。

“爹,这...”

“藏好,别让人看见。”沈德昌压低声音,“万一...万一有机会,用来保命。”

嘉禾的眼睛红了,但他忍住没哭,把布包贴身藏好。

“还有,”沈德昌最后说,“记住你是谁。沈家的子孙,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

“我记住了,爹。”

嘉禾跟着王富贵走了。静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沈德昌搂住妻子的肩:“让他去吧。雏鹰总要飞出去的。”

“可他还小...”

“不小了。”沈德昌望着远方,“这世道,逼着人长大。”

九、第一封信

嘉禾走后第七天,指来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自己写的——他不识字,是托一个同村的人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修炮楼的,因为病重被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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