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9章 添丁进口

王婆子经验丰富,指挥着:“吸气,用力!对,就这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到晚上,静婉的力气都快用完了,孩子还没出来。王婆子也急了:“胎位不正,得转过来。”

她把手伸进去,慢慢地转。静婉疼得几乎晕过去,但她撑住了。为了孩子,她得撑住。

终于,在半夜时分,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声音很小,像小猫叫,但确实是哭声。

“是个小子!”王婆子说,“四斤八两,太小了。”

静婉已经虚脱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沈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孩子,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母子平安,忧的是孩子太小,怕养不活。

孩子取名立秋——生在立秋前后,又是秋天生的。沈立秋,希望他像秋天一样,成熟,稳重。

立秋确实太小了,哭声都细细的,吃奶也没力气。静婉奶水不足,沈德昌就去买羊奶,温了喂他。夜里,孩子哭,他起来抱着哄,一哄就是半夜。

静婉的身子更差了。生立秋耗尽了她的元气,咳嗽又加重了,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药不能停,一天三顿,苦得她直皱眉。

沈德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铺子要开,孩子要照顾,静婉要伺候。他像陀螺一样转,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窝深陷,背更驼了,走路都晃。

建国和嘉禾都懂事,抢着帮忙。建国放学回来就看铺子,让爹歇会儿。嘉禾学着照顾弟弟,喂奶,换尿布,做得有模有样。

可铺子的生意却差了。静婉不能帮忙,沈德昌一个人忙不过来,点心做得少了,质量也差了。客人有意见:“沈师傅,今儿的豌豆黄怎么有点苦?”

沈德昌尝了尝,确实苦。是熬豆沙时火大了,糊了点底。他连忙道歉,给客人换了一块。

这样的事多了,客人就少了。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够药钱。沈德昌急得嘴里起泡,可没办法。他只有一双手,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秋天,立秋满月了。还是瘦瘦小小的,但精神了些,眼睛会跟着人转了。静婉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德昌在灶间做点心,嘉禾在帮忙。建国在柜台后写作业,不时抬头看看娘和弟弟。

这是难得的安静时光。静婉看着怀里的立秋,又看看忙活的爷仨,心里酸酸的。这个家,因为她,拖累了。

“沈师傅,”她轻声说,“要不,把铺子关了吧。”

沈德昌从灶间探出头:“说什么呢?铺子关了,咱们吃什么?”

“我可以纳鞋底,”静婉说,“建国可以去做学徒,嘉禾……”

“不行,”沈德昌很坚决,“铺子不能关。这是咱家的根,是咱家的手艺。再难,也得撑着。”

静婉不说话了。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日子就这么艰难地过着。冬天来了,北京城冷得刺骨。铺子里生了炉子,但还是冷。静婉怕冷,整天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立秋也怕冷,小脸冻得发紫。

沈德昌更拼命了。他想多做点生意,多挣点钱,给静婉买药,给孩子买棉衣。可生意越来越差——前门外新开了两家点心铺,一家是稻香村的分号,一家是南方人开的,做苏式点心。人家的铺面大,点心花样多,把沈记的生意抢走了一大半。

腊月二十三,小年。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都没有。沈德昌坐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空荡荡的。

建国放学回来,手里拿着成绩单:“爹,我考了第一。”

沈德昌接过来看,果然,门门都是优。他摸摸儿子的头:“好孩子,有出息。”

“先生说了,我可以考中学。”建国眼睛亮亮的,“中学毕业,就能找好工作,挣大钱。”

沈德昌心里一酸。中学学费贵,家里哪供得起?可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考,”他说,“爹供你。”

夜里,孩子们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炕上,算账。这个月,铺子亏了。挣的钱不够房租,不够药钱,更别说攒钱供建国上学了。

“把玉佩当了吧。”静婉说。她说的是沈德昌最后那块玉佩,宫里的赏赐,他一直舍不得当。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当。”

第二天,他去当了玉佩。当了二十块大洋,够一家人过一阵子了。他拿着钱,先去买了静婉的药,又给孩子们买了新棉衣,剩下的,仔细收好,准备开春给建国交学费。

静婉看着那二十块大洋,心里像刀割一样。那是沈德昌最后的念想,是他在宫里三十年的见证。现在,为了这个家,当了。

“等有了钱,赎回来。”沈德昌说,声音很平静。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赎不回来了。这个家,像个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填。

民国十四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柳树还没发芽,天还冷得厉害。

静婉又怀孕了。这次她没瞒着,直接告诉了沈德昌。沈德昌听了,半天没说话。七十三岁的人了,又要当爹。是该喜,还是该忧?

“生吧,”最后他说,“孩子来了,就是命。”

可静婉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出血丝来。夜里盗汗,被子都能湿透。胡大夫来看过,摇头:“夫人的病,难了。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再怀孕生子,更是凶险。”

静婉却很平静:“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孩子,我要生。”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弱的格格,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母亲的眼神,为了孩子,可以不要命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好,生。我陪着你。”

这个春天,沈家是在药味里度过的。静婉每天喝药,苦得直皱眉。立秋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总爱往娘身边凑。静婉怕传染给他,不让他靠近。立秋不懂,哇哇哭。嘉禾就抱着弟弟,哄他:“立秋乖,娘病了,不能抱你。”

嘉禾十一岁了,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他会做简单的点心了,豌豆黄,芸豆卷,做得有模有样。沈德昌有时让他上手,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火候还差一点,”沈德昌说,“豆沙熬得不够细。”

嘉禾点点头,记在心里。下次再做,就好多了。

建国考上了中学,学费贵,但沈德昌咬牙供。每天天不亮,建国就起来,走半个时辰去上学。放学回来,先看铺子,让爹歇会儿。晚上点灯做作业,常常做到半夜。

静婉看着大儿子这么懂事,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总说:“建国,别太累。”

建国笑笑:“娘,我不累。等我毕业了,挣钱养您。”

五月,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次怀得辛苦,浑身浮肿,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夜里睡不好,坐着喘气。沈德昌陪着她,给她捶腿,喂她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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