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4章第十节《信物归位》

沈桂芳在《既至》那幅画前停住脚步。画面上是龙泉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下的苗床,柳条从画面顶部垂下来,泥土上几十棵山茶花苗排成几行,最中间那棵苗的顶上顶着一颗种壳。树下石头上刻着“依在此”,石前供着一盏燃着的酥油灯。石头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半在苍山,半在流沙。既至。”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对柯依柳说,这行字和她奶奶传下来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在灶台边帮奶奶剥青豆,奶奶一边剥一边念这句话,她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她从蓝印花布里拿出红糖年糕,掰了一小块放在那幅画前面的地上,说这是给柳依的——她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没等到人回来,但等到了你们替她种的山茶花。

赵若兰在《既至》前面和沈桂芳并肩站了很久。沈桂芳手里的红糖年糕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赵若兰从靛蓝布袋里取出一小袋新收的山茶花籽放在年糕旁边,说红糖年糕是给柳依的,这袋种子是给既至的——既至当年从苍山带进流沙的种子在杭州开花了,苍山上老茶树今年新结的种子也要种在这条路上。

白砚行被白三生领到《日光菩萨白毫因缘图》前面。画面上日光菩萨的面容和他儿子一模一样,也和药师殿壁画上日光菩萨的面容一模一样。他盯着画面看了很久,没有问为什么日光菩萨长着他儿子的脸——他在河坊街茶室里看到祖母柳依照片时就明白了。祖母的镯子戴在柯依柳手腕上,儿子的脸画在日光菩萨眉间。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红绳——就是曾经系着铜铃铛的那根,铃铛已经系在柯依柳手腕上了,红绳还空着。他把红绳放在画前面的地上,说这根绳子系了你奶奶一辈子,也系了你爹大半辈子。现在铃铛有主了,绳子该还给你奶奶了。白三生弯腰把红绳捡起来,系在柯依柳右手腕上,和铜铃铛系在同一侧——红绳是曾祖母柳依的,铃铛也是曾祖母柳依的,现在两样东西重新合在一起。白砚行看着他把红绳系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这下你奶奶的东西全部归位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铁皮烟盒——是他年轻时在广东打工用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放在红绳旁边,说这个烟盒陪了他大半辈子,里面装过给儿子的学费、给庙里的香火钱、给母亲上坟时买纸钱的零钱。现在里面是空的,把它放在这里,算是替白家最后一代把空也还上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重新系上的红绳。红绳很旧了,绳头上那一小段被白砚行腕上的汗水和岁月磨出的毛边还在,和铜铃铛的红绳是同一种编法、同一种褪色——那是同一个女人编的。她把红绳和铃铛拨了一下,铃铛沙沙地响了一声,和展厅角落里那盏酥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同一个频率上。她站起来穿过半个展厅走到白三生旁边,握住他的手,说曾祖母柳依的红绳和铃铛都归位了——她系在你父亲手腕上,系在我手腕上,现在系在这幅画前面。她等了快一个世纪,从民国二十六年春天在柳树下折柳拍照等到今天。

白三生把她的手指收拢,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曾祖母柳依编的红绳系在柯依柳腕上,和玉镯在同一侧,和铜铃在同一侧,和他父亲空了的烟盒在同一幅画前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帆布袋里掏出方丈给的木质印章和朱砂印泥,在那幅画背面的标签纸上盖了一个“既至藏”。朱砂印落在无酸标签纸上,和他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然后他把印章递给柯依柳,说该你了。

她接过印章,没有盖在画上,而是走到展厅入口那面展墙前——展墙上挂着这次展览的序言,序言是白三生自己写的,只有几行字:“既至者,归也。归者,既至也。此展所有画作,皆为一人而作。此人在流沙中走了大半生,没有留下名字。他的背影被画进青花瓷片,他的经书被送入大慈恩寺,他的手帕被送回终南山,他的玉镯被戴在柳依腕上。他叫既至。这些画是他走过的桥,也是他还没有走完的路。”

她把印章在序言右下角盖了一个“既至藏”。朱砂印落在宣纸序言上,和序言的墨色字迹融成同一种色调。然后她转身看着展厅里那些正在看画的人——苏涧清在《半灯》前给陆瑶讲晒经石上的碑文,陆瑶拿着笔记本在记;沈桂芳和赵若兰在《既至》前并肩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袋山茶花籽和一块红糖年糕;白砚行在《日光菩萨白毫因缘图》前盘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在观音殿里打坐;方丈带着几个小沙弥在展线最后那面墙前看明观的画,明观正指着画面上的星空给他们讲哪一颗星是北极星。她忽然觉得这个展厅不是展厅,是一座桥——桥这头是所有持灯等待的人,桥那头是所有已经归位的人。桥中间是既至,他还在走。

展览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展期里有一个周末,白三生在展厅里做了一场小型的现场导览,没有用麦克风,没有站在打光区里,只是走到每一幅画前面,等观众安静下来之后开始讲。他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但他讲起这些画的来历时比任何专业导览都要动情——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他在讲自己的记忆,也在讲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却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人的记忆。

导览结束后有一个年轻女孩举手提问。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美院的校服,手里拿着速写本,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座桥。她说她是美院壁画系大三的学生,去年在灵隐寺药师殿看到日光菩萨壁画,忽然就想学壁画修复了。她在寺里见过明观——那个小沙弥坐在壁画前画松针,她站在后面看了很久。她问白三生,明观的画会不会也有一天被放进寺志附录里。

白三生看了看坐在展厅角落里正在速写观众看画模样的明观,说,他已经在了。明观的松针、菌子、山茶花和梅花,都在药师殿壁画墙角那排信物里。寺志附录里有一页专门记录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的后续传承,明观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不是作为小沙弥,是作为第四代持珠人。温如把壁画修完了,把灯传给了柯依柳;柯依柳把故事讲给了明观,明观把故事画进了画里。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条路多铺一截。那个女孩低头在速写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说明年她想考修复中心的研究生,问柯依柳修复中心招不招壁画方向的学生。柯依柳说招,温如虽然走了,但修复中心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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