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4章第七节《出去走走》

她把日志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开扉页。第一页是温如刚到莫高窟时写的——“今日抵达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开始对第158窟进行预加固。希望不负此行。”她在扉页右下角盖上了“既至藏”。朱砂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和温如当年的钢笔字叠在一起——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她在印章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此日志已归档法门寺文献链。原件存修复中心,扫描件存法门寺博物馆、灵隐寺藏经阁。归档人:柯依柳。归档日期:甲辰年腊月二十四。”

回到修复室,白三生从抽屉里拿出方丈那枚印章,说这枚印章今天盖完了所有信物,也该归位了。方丈说等信物各自归位之后印章也归位,但没说归到哪里。他想把印章留在修复室的恒温恒湿柜里,和“半”字盏、“壶”字墨、《青花瓷片图》、观音画卷、杨兰因的蓝靛布放在一起——这些信物都是“既至藏”,这枚印章是所有信物的守护章。

柯依柳接过印章,放在恒温恒湿柜最上面一层,和温如的铜钥匙、法门寺文献链总目录放在一起。她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窗外夕阳正好,老槐树的秃枝被晚霞烧成了金红色,花坛里杨兰因那棵山茶花苗的枝头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花苞的银绒毛在斜阳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腊月二十五,白三生一个人带着那截枯梅枝飞回了大理。

苍山上的雪比杭州厚得多,中和峰半山腰以上的松林全白了,观音院的灰瓦屋顶上也积了半尺厚的雪。院子里的枯梅树还是老样子——树干已经死了,树皮被虫蛀了,但枝头上每年冬天还是会开出几朵极瘦极小的白花。今年也不例外,枯枝上顶着三四朵白梅,花瓣被雪打得微微发蔫,但还在开。

白三生在梅树下蹲下来,用手把树根处积着的落叶和松针轻轻拨开,露出祖父埋核桃木牌的那一小片泥土。木牌还在,上面的字被泥土里的湿气微微洇润——“半在苍山,半在流沙。”他把枯梅枝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木牌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枯梅枝竖着插进土里,用细土培实,又从旁边抓了一把雪盖在上面。雪水慢慢渗进土里,把干了一路的枯梅枝微微润湿,枝头上那两颗干透了的梅子沾了雪水之后表面泛起了一丁点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冻了一路之后忽然缓过来了。他在核桃木牌旁边捡了一小块从老梅树根上脱落的枯树皮放在枯梅枝脚下,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那棵枯梅树和树下两代人的木牌与枯枝合十鞠了一躬。

他在观音院的老屋里住了两晚。净真师伯往生之后屋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动——祖父的书桌上还摊着那本手抄本,手抄本旁边是那把生锈的裁纸刀,裁纸刀旁边是那个曾经装着佛珠的旧木盒。他在书桌前坐下,把祖父手抄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又拿起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砚行:你看到了什么?”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看到了。桥已通。家已在。既至。”

离开大理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周城。赵若兰在村口等他,手里拿着那方蓝靛手帕——就是赵若兰亲手绣了兰花和“既至”、柯依柳在春分那天补上了最后一个“至”字的那方。白三生从背包里拿出锦盒递给她,说手帕回到周城了——不是还,是归。赵若兰接过手帕展开,帕角的兰花和“既至”两个字在苍山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靛蓝特有的幽光。她把帕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极细的小字——“世间最远的不是流沙,是等一个人从流沙里走回来。杨兰因,贞元十七年。”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遍,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在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下那块刻着“既至”的核桃木牌旁边,用手把周围的细土拢了拢。

白三生蹲在树下,用手把木牌旁边松软的泥土轻轻拨开,把锦盒连同那方蓝靛手帕一起埋进老茶花树的根下。赵若兰从既至溪里打了一壶水浇在埋手帕的泥土上,水渗得很快,泥土颜色立刻变深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阿奶的手帕从终南山回到苍山,在杭州过了两个春天,现在终于回到它自己的树下。阿奶的针归了既至,阿奶的手帕归了阿奶——苍山的蓝靛,终南山的雪,杭州的山茶花,都在这棵树下了。

白三生当天的航班回杭州。赵若兰送他到村口,把那把他上次留在苍山的刻刀重新递给他,说这把刀她上次说留给周城杨家,但她想了想,这把刀不应该只在一个地方——杨兰因用它刻了晒经石的碑文,白云禅师用它刻了核桃木牌上的桥,你也用它刻了既至的木牌和明观的画板。这把刀是所有人的手,你应该带着它。以后你每到一个地方,就用它在当地的石头上刻一座桥。白三生接过刻刀放在棉袍内袋里,说等明年开春去敦煌以西找沙中废寺的时候,会在那废寺的残墙上也刻一座。

从大理回到杭州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柯依柳在萧山机场接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围巾遮住了半截下巴,看到他走出来没挥手也没喊名字,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让他能第一时间在人堆里找到自己。他推着行李车走到她面前,从棉袍内袋里掏出杨兰因那把刻刀放在她掌心里,说赵若兰把刀还给我了——她让我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就用这把刀在石头上刻一座桥。明年去敦煌,在沙中废寺的残墙上刻第一座。

柯依柳把刻刀握在掌心里。刀刃上那个崩口还在,刀柄上的包浆更厚了——赵若兰上次还刀的时候大概又用了一个秋天的蓝靛水反复擦拭,给木柄上了一层极淡的靛蓝色。她以前在周城第一次握这把刀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用力;现在握着它,她知道每一刀该往哪里落了。她把刻刀还给白三生,说废寺的残墙上刻第一座,以后每年刻一座。苍山上刻过了,终南山上刻过了,龙泉柳树下刻过了,灵隐寺飞来峰下刻过了。下一个是流沙。

腊月二十九,修复中心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柯依柳把修复室的门锁好,把温如那把铜钥匙和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用方丈给的木质印章在两把钥匙旁边盖了一个“既至藏”。她把印章放回恒温恒湿柜里,锁好柜门,关掉标准光源,把窗台上的吊兰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走到门口关了灯。修复室暗下来的一瞬间,恒温恒湿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极微弱的光,和药师殿长明灯的火苗隔着半个杭州城在同一片夜色中彼此呼应。她站在门口对着黑暗中的修复室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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