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4章第五节《静待花开》
明观把三张画收起来夹进画板里,说等到山茶花谢了,他再画第四张——花谢之后,花瓣落在供桌上。柯依柳问他怎么知道花会落在供桌上而不是地上。明观说,因为殿内没有风。长明灯的火苗从来不晃,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会被风吹偏——它会直直地落在供桌上,落在铜灯盏旁边。
午后白三生和柯依柳从药师殿出来,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山门外走。秋阳透过竹林洒在石阶上,光斑一明一暗地在脚背上跳动。她说赵若兰寄来的那袋新山茶花籽今天早上她又种了三颗在花坛里,就在杨兰因那棵苗旁边。等这批种子发芽,花坛里就有几十棵山茶花了——白的、粉的、白里带粉的,杨兰因的、赵若兰的、观音院的、周城的,都在同一个花坛里。
白三生说明年春天给花坛做个牌子,用老槐树下的青石刻两个字——“既至”。她问为什么刻这两个字,他说赵若兰在蓝靛布旁边刻的新木牌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杨兰因在终南山刻的是“既至”,明观在画板上刻的是“既至”,观音院的钥匙上刻的也是“既至”——所有信物都在往同一个词靠拢,不是他们约好的,是时间自己把一切拧到了一起。
她伸手把那块青石刻成的山茶花名牌从花坛边捡起来,用手指摸了一下上面那个“既”字的最后一捺。那一捺收刀时也有一道极细的拖痕,和柳问在龙泉石头上刻“依在此”时手抖留下的拖痕一样,和她在杨兰因晒经石上摸到“既至”两个字时感觉到的刀锋颤抖一样。明观上次说柳问刻“依在此”的时候手抖是因为石头太硬了,现在她忽然觉得不只是石头硬,是柳问刻到那一捺时想起了柳依。他刻的是“依”字,那一捺是柳依站在柳树下目送无名走的方向,也是杨兰因在终南山崖石上往西看的方向,也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观音画卷时手指的方向。
她把石碑重新埋好,把山茶花籽旁边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平,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我们这几天出发去大理吧,去看看苍山上的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树今年开了多少朵。白三生点了点头,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把她手里的泥在围裙上蹭干净。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铜铃并列在一起,衬着她刚浇过水沾湿的手背,水珠在镯面上凝成极小极小的珠子,和清晨花苞上的露水一模一样。
几天后,赵若兰在村口等他们。她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多了一圈,头上戴着的山茶花换成了新开的一朵,边缘也带着极淡的粉色。她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面远远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举起手里的靛蓝布袋挥了挥,脸上那个笑容和他们在周城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阿奶的树今年开了快一倍的量!”她领着他们穿过窄巷,边走边说,“白露前打苞,霜降后开花,花量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半。村里老人说老茶树感觉到自己的种子在别处也开花了。”
山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正盛放着满树的白山茶。树干比柯依柳上次见到时似乎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刀刻的经文,树冠遮住了半亩地,枝头上白花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和今早在杭州花坛里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素白花瓣,边缘带极淡的粉,嫩黄花蕊。
赵若兰搬出蒲团放在树下,又端出三杯苦荞茶。白三生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朵从杭州花坛里摘下来的白山茶,花瓣已经微微有些蔫了,边缘卷了起来,但香味还在,和头顶上满树鲜花的香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杨兰因的哪一缕是既至的。
赵若兰接过干花放在蒲团旁边,又从衣襟里取出那把刻刀——刀刃上崩口还在,杨兰因磨秃了又磨尖了的同一把。她说阿奶的树今年结的籽比去年又多了一倍,她把一半留给了观音院,一半寄到了杭州,还有一小袋她今天要亲手种在老树旁边——在终南山最后种下的那颗种子在杭州开了花,现在她要在苍山下再种一波新种子。
她在老茶花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戳了几个浅坑,从随身布袋里取出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白三生跪在她旁边帮她盖土,柯依柳用水壶从旁边的既至溪里打了一壶水,慢慢浇在新种下的泥土上。水沿着溪石的纹路慢慢往下爬,最后消失在石缝深处,散发出一股湿润的肥沃的腥香。
赵若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我奶奶没有等到既至回来,但她的种子在杭州开花了。她在终南山磨秃了最后一把刻刀,在蓝靛布上只绣了“既”字,“至”字怎么也绣不完。现在有人在苍山替她把最后一个字刻在茶花树下。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块新刻的核桃木牌放在老茶花树根下的石缝里——牌上刻着一座桥,桥下刻着两个字,旁边放着那把崩了口的刻刀。
柯依柳在蒲团上坐下来,把杭州花坛里摘的那朵已经微微干枯的白山茶放在木牌旁边,让干花和鲜花的香气叠在一起,和树根旁那把刻刀、那袋新种子、那块木牌以及树皮深处那一千二百多圈年轮在同一个午后阳光下安静地共处。
她说,赵若兰,上次你教了我打籽绣,今天我想在这棵树下再绣一针。赵若兰从衣襟里取出针线包——那根杨兰因的旧钢针还在,针尖还是亮的。柯依柳接过针,没有穿线。她把针插进杨兰因老茶花树最粗的那条树根裂缝里,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针尾,让针和木头长在一起,然后退后两步对着老茶花树合十鞠了一躬。
赵若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阿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既至,但她把针留下来了。现在既至的针回到了阿奶的树下。过了片刻她从树下站起来,说走吧,回院子去——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她把蓝靛布从神龛下面取出来,把杨兰因的老钢针从针线盒里拿出来,说阿奶当年绣“既”字的时候用的是这把针,收针时留下最后一针不绣——她把针插在布上,留给后来的人。后来那个“至”字补上了,针还在。今天她要把这根针交还给一个人。
她把针放在白三生掌心里。“你是既至的后人,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阿奶的手帕。手帕上的‘至’字是依柳补上的,但这根针应该留在你手里。”
白三生低头看着掌心那根针。针已经磨得很细了,在苍山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极微弱的银光。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块刻着“既至”的核桃木牌,把针小心地插进木牌侧面事先凿好的细槽里,针和木头的纹理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他当时刻木牌时并不清楚这个细槽是留给杨兰因最后一根针的,但它的宽度和针的直径恰好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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