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4章第二节《感恩告别》
明观想了一下,没有追问为什么在画室里点油膏会在灵隐寺药师殿里闻到香味。他只是把茶饼放在供桌旁边的细颈瓶旁边,说那盏长明灯烧的灯油里一定也有一丁点山茶花油——不是别人加进去的,是它自己化进去的。说完他走到西墙壁画前盘腿坐下,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
白三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日光菩萨面前,一个捻星月菩提,一个捻莲子佛珠。殿外的黄梅雨又在下了,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和两串佛珠捻动时珠子与珠子之间轻轻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明观捻完一圈把佛珠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日光菩萨的脸,说,“师兄,日光菩萨的嘴角今天又笑了一点。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他的左眉比右眉低了一点点,今天那一点点也平了。和你的脸越来越像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佛珠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你再捻一遍,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明观接过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到那颗珠子时拇指在月眼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头说——这颗珠子比其他珠子硬。月眼周围的木质比别处更密实,不是在表面,是在里面。表面已经很平滑了,但指尖用力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层被反复挤压之后形成的密度差还在。就像河床上的石头,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但石头的内里还留着被山洪从山崖上摔下来时砸出的暗裂纹。
白三生收回佛珠,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这孩子不是在学捻珠,他是在用自己的指腹在读珠子里的历史。他说月眼表面平了,但里面那道暗裂纹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是这颗珠子上所有等待的总和。明观把自己的莲子佛珠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师兄,你摸摸我这颗。白三生摸了一下——莲子佛珠上有一颗珠子的月眼确实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不对称。他问明观这颗珠子是哪一年结的莲子。明观说是前年秋天飞来峰下莲花池里结的,他自己采、自己晒、自己打孔,打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月眼打偏了。
“那就让它歪。歪了也是路。我的师父说,念珠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有自己的因果。你这颗珠子的因果才刚刚开始。”白三生把莲子佛珠还给明观。明观接过去重新挂在腕上,问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去大理。
“等秋天吧。山茶花开的时候。”白三生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从供桌上拿起那半块茶饼放进布袋里。走出药师殿的时候,明观站在殿门口目送他,雨幕把飞来峰的崖壁洗得青翠欲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追上白三生说,前几天方丈让他整理藏经阁二楼的白云禅师法相旁边那柜旧经卷,在《灵隐寺寺志》清代抄本里发现了一页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夹页——不是正式的寺志内容,是夹在书脊缝隙里的一张毛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极淡的铅笔写的。方丈研究了很久,觉得是白云禅师的字迹。
“什么字?”
“‘既至者,既归也。归者,既至也。’”明观用他还带着童声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补充道,“方丈说这页纸以前可能一直被夹在书脊里,上次整理时挪动了书脊才掉出来。白云禅师在灵隐寺藏经阁里抄过寺志,这页纸大概是他抄经时随手写的。方丈让我问你,这页纸要不要和那些无名僧的文献一起归档?”
白三生在雨中站了片刻,雨丝打在他的灰布僧袍上洇出无数个深色的小点。他说,归档吧。这张纸不需要编号——它本身就是所有文献的标题。
柯依柳这几天在修复室里和那块褐斑较上了劲。第四种清洗液配方试过了,效果比前三种都好,褐斑淡了将近一半,露出了底下松树干的墨色。但问题来了——褐斑下面的墨色比周围淡了一层,不是清洗液损伤了墨色,是当初泼在画面上的液体本身具有轻微的漂白作用,把墨里的胶质溶解了一部分。也就是说,这块褐斑不是覆盖在墨色上面的污渍,而是和墨色发生了化学反应的复合损伤。要彻底修复,不能只做表面清洗,还要做局部补墨。
补墨是全色处理里最微妙的一种——不是在全白或单色的底子上做色调衔接,而是在原有墨色的基础上做同色补笔,必须和原画师的笔意完全一致。她用修复专用的便携式数码显微镜把松树干的墨色笔触放大到四十倍,一根一根地分析墨线走向,然后找出一张和原画年代相近的旧宣纸试了几十笔浓淡干湿不同的墨,直到有一笔的墨色和原画墨色在侧光下完全融为一体才放下笔。
手机震了一下。白三生发来一张照片——法门寺那边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是苏涧清托陆瑶用最新多光谱成像仪重新扫描的那方手帕边缘墨点的完整成分分析报告。报告上有一行被苏涧清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墨点含钴量与该墨点周围丝纤维中渗透的微量元素一致,确认该墨点为元代龙泉窑青花料与苍山松烟墨的混合物。二者比例约为三比一。”三比一——三分龙泉的青花料,一分苍山的松烟墨。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不是两截墨,是一截已经被磨到只剩一小段的混合墨——他把杨兰因给他的苍山松烟墨和柳问给他的龙泉青花料墨磨在一起,用同一截墨画壁画、写经文、在每一个路过的地方留下同一道墨痕。
她把显微镜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柳问的钴,杨兰因的松烟。三比一。他在路上把两截墨磨在一起了。”白三生秒回:“所以他不是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他把两个人融进了同一截墨里。”柯依柳看着屏幕上这句话,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补墨笔,在调好的墨里蘸了一丁点——她的配方也是三比一,三分古墨,一分她自己用龙泉瓷粉和苍山松烟调配的混合颜料。她在补笔之前对着画面停了一瞬,在心里对那个几百年前把两截墨磨在一起的僧人说了一句无声的话:你磨墨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杨兰因在苍山上给你研墨的手,还是想起柳依在窑火旁边看你画青花瓷的眼睛?也许都不是。也许你只是想把两截墨磨在一起,因为路太远了,包袱太重了,而墨是唯一一样可以合并的东西。
她落了笔。墨色在松树干上洇开极细极淡的一小圈,和原画的笔触天衣无缝地融在一起。补笔完成,她把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两步端详画面。松树干的褐斑彻底消失了,墨色均匀如初,在侧光下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树干上那一道被清洗液反复擦拭之后颜色略深的区域里,藏着千分之一比例的苍山松烟和龙泉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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