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4章第一节《惊蛰雷动》
中巴车沿着杭新景高速往南。车窗外,富春江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块一块的金黄色铺到山脚下。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第一页——那是温如刚到莫高窟时写的第一篇日志,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九月。日志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今日抵达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开始对第158窟进行预加固。希望不负此行。”
她把这一段念给车里的人听。明观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问温如是谁。柯依柳说温如是一位修复师,也是她的师父。她在莫高窟修了一辈子壁画,后来又在灵隐寺药师殿修了日光菩萨的脸。她已经去世两年多了,但她的修复日志还在,今天带在身上。
明观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圆——是日光菩萨眉间白毫的形状。
中午时分,中巴车驶入龙泉地界。瓯江的水在春末涨得很满,河道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哗啦啦响。山上的竹林绿得像泼了墨,新竹已经蹿得比老竹还高了。到了大窑村口,老农已经站在榕树下等了。他看到中巴车远远驶来,举起手里的锄头挥了挥。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在柳树下松了一遍土。柯依柳第一个跳下车,老农迎上来跟她打招呼,说你们这次来的人多。柳树下的山茶花苗长得可好了,村里人现在都管那片地叫“花圃”,谁家来了客人都要领过去看一看。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柳树那边走。三个小沙弥走在最前面,沈桂芳和苏涧清并肩走在中间,白三生和柯依柳走在最后。到了柳树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棵老柳树的万千条新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春风里轻轻荡着。柳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每一片都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透了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面上的字迹比冬天时更清晰了。石头前面那片花圃里,山茶花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高矮错落地站成几排,叶片深绿油亮,最中间那棵杨兰因传下来的苗又比霜降时高了一截,侧枝上又抽了新的嫩芽。
明观走到石头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面上“依在此”三个字。刻痕很深,他摸到“依”字的最后一捺收刀处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柳问刻字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留下的。他收回手,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捻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闻了一下。他说这土是甜的,和飞来峰的土不是一个味道——飞来峰的土闻起来是石头的味道,这里的土闻起来有花香。
他把那撮土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在石头前面盘腿坐下来,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
柯依柳在白三生耳边轻声说,这孩子上次说日光菩萨会说话,你现在信了吗?白三生没有回答,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开始画那个坐在柳树下捻珠的小沙弥。
苏涧清从布袋里掏出那叠从法门寺带来的档案复印件,在石头上摊开。里面是羊皮包裹的三层结构剖面图、袈裟血字的多光谱扫描件、手帕上那滴墨的成分分析报告,以及温如在一九九二年写的关于袈裟血字指纹鉴定那一页日志。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在石头上,说这就是证据链的全部原件,一套留存在法门寺博物馆,一套留存在灵隐寺藏经阁,这一套是复印件,留给大窑村村委会存档。以后村里要是想给这棵柳树立块碑,这些材料可以摘录进去。
沈桂芳在石头旁边蹲下来,把她带来的红糖年糕分成三块,一块供在石头上,一块递给老农,一块塞进明观手里。明观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时眯起眼睛——那口年糕很甜,是外婆在灶台边等外孙回家时才能尝到的那种甜。沈桂芳看着这孩子把年糕吃完,忽然对柯依柳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当年我奶奶在灶台边也是这么把年糕塞进我手里的。我吃完她问我甜不甜,我说甜。她说甜就记住了——以后等一个叫柯依柳的人,把年糕也给她尝一块。今天这块供在石头上,我奶奶等了六十年,等到了。”
赵若兰走到山茶花苗圃旁边,从背袋里取出那袋新收的山茶花籽,沿着花圃边缘的空地蹲下来用手松了几小片土,把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去。她一边按一边轻声哼着白族调子,是周城村流传下来的采蓝靛时唱的歌,词是用白语唱的,大概意思是——“山上的茶花开了又谢,蓝靛水染了手洗不掉,等的人还没有回来,茶花籽留了一颗又一颗。”哼完之后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对柯依柳说这袋种子是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今年秋天结的。阿奶的树结籽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是去年的一倍半。她留了一半给观音院,一半全带来了——就种在这棵柳树下,让阿奶的树在龙泉也开一次花。
白三生画完了明观捻珠的速写,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明观。画面上的明观坐在柳树下,膝盖上放着佛珠,身后的柳条从画面上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石头上的“依在此”三个字在画面左下角若隐若现。明观接过速写,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放进僧袍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白三生面前合十鞠了一躬,说师兄,我以后也想学画画。白三生点点头,说回去之后每个周末来我画室,我教你。明观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孩子的兴奋,而是一种被确认之后的踏实。
柯依柳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开始讲故事。她讲得很慢,讲一个白族女人在苍山上种山茶花,她的丈夫是个画师,画遍了喜洲所有照壁上的天圆地方。有一天他们遇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这个僧人在他们家住了三年,和她的丈夫一起画照壁。后来她的丈夫病故,她出家为尼,法号半灯。僧人继续往西走,走到了一个叫龙泉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叫柳依的女人。柳依的父亲是窑工,在窑上画青花瓷。僧人和柳依在柳树下成了亲,第二天往西走,再也没有回来。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画了几百幅没有脸的观音,到死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再后来,僧人在流沙里倒下去之前,怀里揣着杨兰因绣的手帕和柳问送的青花墨。手帕上有一个没绣完的字,他把墨滴在了手帕上。
明观听到这里的时候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抬头问:“那个字是什么?”
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赵若兰送她的那方蓝靛手帕,展开给明观看帕角的两个字——“既至”。她说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已经到了”。杨兰因花了很长时间才绣完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怎么也绣不完。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有一个人替她把那个字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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