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3章第四节《种花绣字》
白三生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棵茶花树下,把手里那把老刻刀递给赵若兰。他说这把刀是我从杨兰因的塔基前带来的,现在还给周城杨家。赵若兰接过刀,用手指轻轻抹去刀刃上残留的那一丁点核桃木屑,说她以后会用这把刀在每一块新染的扎染布上都刻一座桥——桥这头是苍山,桥那头是柳树。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早就放在神龛下面两个靛蓝布袋捧了出来,把其中一个交给白三生——她说这是周城杨家给观音院的。里面是今年新收的山茶花籽,还有一饼杨兰因当年亲手揉制的山茶花油,花油已经凝固成膏状了,但香味还在,很淡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她说请你把它供在观音殿菩萨面前,那尊菩萨看着阿奶长大,也该闻闻她做的花油。
她又把另一个袋子交给柯依柳。袋子里是一方新染的蓝靛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和她祖姑婆杨兰因的手艺如出一辙。她说这是她自己绣的,用的就是这把刻刀同源的针法,送给你们。兰花旁边绣了一个词:“既至”。
柯依柳接过手帕,翻到背面,背面用同色的靛蓝丝线绣了一行极细的小字——“世间最远的不是流沙,是等一个人从流沙里走回来。杨兰因,贞元十七年。”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忽然发现手帕锁边的针脚里嵌着两缕极细极细的头发——一缕黑的,一缕白的,编成一根极小极小的辫子。就像法门寺库房里那块手帕边缘嵌着的头发一样。赵若兰说周城杨家每一代女人在做手帕时都会编两缕头发进去,一缕黑的,一缕白的。黑的代表走的人,白的代表等的人。阿奶没有等到既至回来,但她在每一代人的手帕里都编了这两缕头发。现在这方手帕给了你——以后你不需要再编了。
白三生接过手帕,从棉袍内袋里取出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把佛珠上的母珠和那颗歪了月眼的珠子并排放在手帕上。歪月眼在苍山午后阳光下那道被磨得更薄的星纹依然偏着,但他看到它的角度已经变了。他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说这颗珠子从歪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一个人回来。现在歪月眼还是歪的,但看它的人已经不歪了。
他们最后离开周城村的时候,赵若兰把他们送到了巷口,就是去年秋天她第一次看到白三生手腕上那串佛珠时站的位置。她说你们下次来,这棵老山茶花树下会长出一棵新苗。杨兰因的种子活了。
柯依柳回头看了一眼村外那片山茶花田。暮色里花瓣铺了一地,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像她在修复室调色时用石青压在花青上然后看它们慢慢渗开的样子。那棵老山茶花树站在花田边缘像一个人在目送他们走远,树下新翻的泥土里那颗种子正在黑暗里安静地吸水、膨胀、裂开种皮。
(第四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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