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一季第2章第5节
四月。修复工程进入最后的大面积全色阶段。这是整个项目中最耗神也最磨人的阶段——西墙壁画历史上多次修补留下了很多色差明显的补丁区域,需要用全色技法把这些区域的色调和唐代原画层统一。全色的面积大,过渡带长,稍微偏一丝色相就会在整体画面中凸显出来。柯依柳带着两个中级修复师在脚手架上每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晚上回到厢房还要把白天的全色效果在日光灯和紫外灯下分别拍照存档,逐张比对色差变化趋势。白三生从头跟到尾,负责全色谱的校正。他的色感精准到了柯依柳难以置信的程度——能凭肉眼分辨出一个色块在自然光和紫外光下分别偏了百分之几的青或赭,然后准确报出补色的颜料比例,而且每一次报出来的数据和次日柯依柳用色差仪测出来的数值相差从来不超过零点三个百分点。
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想了想,说他没有在“校正”——他只是知道墙上的颜色和纸上的颜色之间还差多少距离。“就像那座桥。我没画完的时候就知道还差多少笔。”
四月中旬,西墙大面积全色全部完成,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最深的裂缝在收笔之后平滑如原石。柯依柳从脚手架上下来,退到殿门口,和白三生并肩站在逆光里看这面修完的墙。夕阳从高窗斜斜地射入,壁画上的石青色在金光下泛出温润的湖蓝,朱砂袈裟褪去了原来干褐的旧壳,重新透出内里那层唐代画师调了蛤粉才达到的柔和橘红。日光菩萨手持莲花,低眉垂目,眉心那颗翠绿色的松石白毫安静地收摄着整铺壁画的光,像是在用脉搏替这面墙报数。
而她最在意的那道斜穿过画面的裂缝,全色完成之后只剩下一道极浅极淡的痕迹,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来。她把修复前和修复后的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殿门口,一张是裂纹如沟壑的残旧原貌,一张是完整的药师佛经变图。但两张照片的落款日期中间隔着的不是五个月,是上千年。
次日,灵隐寺在药师殿前举行了简单的竣工洒净仪式。寺里的方丈率两序大众在药师佛前做了回向,感谢参与修复的每一位工匠和修复师。白三生代表修复团队把那份整理好的无名僧文献链和研究手稿全部捐给灵隐寺藏经阁,并亲手将温如审定的“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碑记定稿交给方丈。方丈双手郑重接过,当众宣布竣工碑将立在药师殿西墙外,和殿内这面壁画永远相对。碑记的最后一句是白三生写的——“桥已通。家已在。”
仪式散了之后,香客和工匠都陆续离去。柯依柳一个人留在药师殿里,走到西墙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把还没有拆掉的旧脚手架,在壁画边缘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就是白云禅师遗笔中提到的元和十年趺坐的位置下方——用针尖笔蘸了一丁点从大窑村带来的瓷粉调和的极淡钴蓝色,在旁边已经写好的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的末尾添上了一行细密小字:“柳依,依柳。白三生,柯依柳,既至。”
然后她从脚手架下来,拍拍膝头的灰,走出药师殿。午后的春雨刚歇,飞来峰的崖壁上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崖脚下的二月兰开得比三月更多了,从石阶缝隙一直蔓延到药师殿的墙根。她听见不远处白三生和工匠们在殿外青石板上就着石阶摊开最后的竣工图纸比对测绘数据,春风把他手里图纸的边缘吹得哗啦啦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示意她过去。她走过去,他没说话,只是把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竣工图抽出来翻到背面——他在背面画了一棵柳树,树下有一座窄窄的石桥,桥这头是飞来峰的二月兰,桥那头是苍山洱海间一片他从未画过的云。
她把这张图卷好,收进布袋里,和那张雪中运河图的留白处轻轻放在一起。
(第五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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